张雅丽
凌晨两点,姚姚的脸庞仍然被手机屏幕所照亮。短视频仿佛具有魔力,吸引着她点开一个又一个的片段,时间在指尖一点点消逝,但进入大脑里的内容却微乎其微。
“有时候真的想跪下来求自己别玩了,后来发现跪下来也能玩。”姚姚调侃着过去的自己。这一现象在今天却并不罕见。当今时代,信息触手可及,但一种新的“精神贫困”也在快速蔓延。它直接影响着我们的思维方式,譬如在面对某件事情时,我们的脑海里似乎滑过了无数个贴切的形容语句,但表达是却只有几个匮乏的网络用语。
这种贫困并非指知识的绝对缺乏,而更多的表现为在信息洪流中创造能力萎缩、审美层次降低、深度思考让位于即时满足的相对状态。最终的结果是,在收藏了无数个干货视频后,它们的归宿是静静地躺在收藏夹内,落灰、遗忘。
我们知道得越来越多,但真正能为我们所用的,却越来越少。面对这种现象,身处信息的汪洋大海之中,我们要怎样才能找到自己的方向呢?
当生活成为一场被动的观演
中国国家统计局公布的第三次全国时间利用调查主要数据情况显示,按一周7天计算的居民每日活动中,互联网使用居民每日平均时间为5小时37分钟。而在过去,姚姚每天的屏幕使用时间超过了十个小时,这几乎占据了她清醒时间的三分之二。在了解了她的生活后才知道,这个数字的背后,是手指在屏幕上的一次次滑动,是眼睛盯着屏幕内容的一秒秒浏览。从早到晚,她的生活大部分都被算法所推荐的内容所占据。海量的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带走了时间,却没留下任何深刻的痕迹。
“每天就是重复着一样的程序,上课、吃饭、睡觉还有玩手机,特别是刷短视频,一刷起来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姚姚回忆道,“好像知道了很多事情吧,有什么新梗、有什么热点八卦,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关上手机一想,似乎没法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特别是需要深入思考的时候。”
这种感受,正是当今时代的一种普遍性困境——我们生活在信息丰富爆炸的时代,内心却可能依旧贫困。原因之一在于,我们被动地接受着碎片化的信息快餐,这些都是经过算法优化、能够最大化增加用户停留时长的内容,而主动去搜寻、深度处理、并将知识转化为自己所用的能力却在悄然退化。
生活变得格外被动,仿佛被笼罩在一张无形的网中。我们成了信息的旁观者,而非参与者;成了数据的消费者,而非知识的建构者。
十字路口的抬头瞬间
改变,有时候需要惊天动地的事件,但更多时候,它源于一个小小的契机,或者仅仅是因为,人生走到了一个必须抬头的路口。
对姚姚而言,改变与其说是源于某个具体的事件,不如说源于大三这个时间点本身。“马上就要进入大三了,感觉自己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必须要为未来做打算了。”未来的轮廓从未如此清晰而又充满压力,课程作业的繁忙加之考研或就业的抉择,让姚姚将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刷手机的时间自然也就被物理性地压缩了。但也正是如此,让姚姚意识到每天可以做的事情不只是玩手机,只要自己愿意,无论被动还是主动,都能让自己跳出桎梏,迈向算法圈外的世界。
外部环境的压力成为了最初改变的推力,意识到这一点后,姚姚下定决心迈出了第一步,这一步微小却很关键。作为法学专业并且是转专业的学生,等待她的是看不完的书本和听不完的课程。因此,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卸载所有令人成瘾的软件,也不是立下所谓不切实际的目标,而是决定好好利用课程繁忙这一现状。
“我的第一步就是买书、听课,每天坚持学习四五个小时的知识并且认真复盘。”姚姚说,“我发现,当真的沉浸到学习里的时候,是不会想去碰手机的。而且我给自己定了规矩,学完了就可以玩一会儿。”
这次被迫的抽离,像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打开了一扇窗。而她使用的这种情境改造和奖励机制的方法,并非纯粹靠意志力硬扛。这一好处就在于,不会在某天因为坚持不下去而进行报复性的玩耍。她聪明地利用了外部环境的压力,并为自己设置了即时的正向反馈,也让改变的节奏逐渐适应并融入了她的生活。
升起改变的风帆
姚姚的改变并非是要求一蹴而就,也并非是与算法的彻底决裂。她的目标是重新掌握主动权,与技术建立一种更健康的关系。
“我现在还会用这些软件,但状态不一样了。”她解释道,“以前我就是抖音推什么我看什么,喜欢的就点赞,不喜欢的就滑走。”现在的她,会主动搜索需要的信息,关注认为能够给自己一定启发的博主,从中汲取力量,并开始在社交平台上面分享自己在生活中、旅途中的见闻与想法。在她的社交账号中,我能感受到的是她蓬勃的朝气与自身的思考。她迈出了那一步,拥抱了更加丰富的自己。
最先到来的积极变化是生活的充实与满足。“比如说,我现在每天都会学习一些知识,在真正理解了它们之后,我会觉得很安心。”姚姚描述着这些生活中细微的快乐,“又比如说,放下手机,和朋友们吃一顿饭,打一场球,又或者看一部电影,这些时候我会觉得很开心,什么都不用想就会获得一种纯粹的满足感。”姚姚认为,虽然玩手机也会让人很觉得快乐,但二者带给我们的快乐是截然不同的。
这段改变也将她的心态塑造得更加积极乐观。学业之余,她会约上三五好友去各地旅游,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也会关注兼职工作,抽空去当群演、当演唱会保安,体验着不同的职业生活。这些学习之外的经历让她的生活变得更加丰富多彩,也不断锻炼着她,使她变得更加成熟稳重。
一路上,姚姚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她会主动去和他们交流,倾听他们的见闻、感受他们的经历。曾经从被手机偷走的空虚感,慢慢变成了由自己主动填满的充实。
一个人的努力与一群人的出路
姚姚的故事很具体,但却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个体叙事。在她备考法考的路上,民法老师孟献贵的一句话给了她很大鼓舞:“成功的路上并不拥挤,因为坚持的人不多。”
“我觉得这句话很鼓舞我,”姚姚说,“当我们真正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之后,我们其实是有自制力的。生活中有趣的事太多了,很多你没体验过的东西都等着你去发现,我们不必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屏幕上。”她并不排斥用屏幕时间来放松自己,但她强调学会取舍的关键性。“在一个对你比较重要的人生时刻,我们需要分清主次;当新的体验机会摆在面前时,我们也不妨放下手机去试一试。就像我当群演那样,你获得的回报,远不止那点工资。”
也许姚姚的经验并不适用于所有人,但也给我们提供了一些朴素的启示,比如利用或创造情境以改变自身的行为惯性、设定具体可行的目标并建立即时的、与目标不冲突的奖励机制。我相信,这比单纯地发誓“我再也不玩手机了”要有效得多。
当然,我们也必须看到,个体的认知觉醒固然重要,但若要将全部的责任都归咎于个人身上,这无疑是片面的。相关文献表明,算法通过行为触发、重复使用行为、积极及时反馈、沉浸式场景创造等设计模型一步步引导用户形成深度依赖。这说明智能推荐算法作为平台的核心技术,其设计逻辑本身就可能驱动用户的沉迷行为,也启发着我们要想跳出这个算法圈,首先就要保持客观的态度,让思维保持流动,建立清醒的自我认知,理性看待自身的行为并随之作出调整。
在人与技术建立健康关系的过程中,既需要个人付出努力,也需要社会形成共识。个人应该将数字素养教育纳入终身学习的一部分,通过全社会的合力,我们可以一起跨越算法陷阱,这不仅仅是学会理性分辨互联网信息的真假,更包括学会管理个人的上网行为、有意识地平衡线上与线下生活。同时,互联网平台在追求商业利益的同时,也应积极承担科技向善的责任,回应社会关切。例如,抖音主动打破信息茧房的做法,就给公众带来了比较良好的体验。
将来如何,我们尚未可知,但心怀期待。
从指尖回归心头
姚姚的故事是很多人的缩影。我们所感受到的精神贫困,并非简单的意志力不坚定,而是在面对一项强大的技术时的普遍性困境。推荐算法作为一种工具,本身没有好坏之分,但它利用人们的偏好制定个性化的内容,很容易让人沉迷其中并忽略时间的流逝。
要想挣脱这一桎梏,跳出算法的陷阱,我们自身首先得意识到这一问题的存在。这意味着,我们在浏览内容时要加强管理自己的注意力,在接受信息时要学会整理与消化。要想做到这一点,既需要个体在日常生活中做出一定的改变,也呼吁社会形成共识、探索更好的应对方式。
这条转变之路,姚姚正在走,将来也会继续坚持下去。我们深知,精神的富足从来不能依靠他人的被动投喂,它更需要我们自己主动去探寻、去构建,并在虚拟与现实之间保持平衡。
前方还有无数人正在经历同样的迷茫,但愿每一个想改变的人,都能做出坚定的取舍,勇敢地迈出第一步。让我们的认知不再浮于指尖滑动而轻易消散,而是能够沉潜下来,为成长滋养坚韧的力量。这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关于自我的最重要的修行。
归根到底,我们想要一个怎样的技术未来,又如何让技术服务于人更深层次的需求与发展——这是我们需要共同且深入思考的时代命题。
统筹:石闯
编辑:程子鑫 实习生 廖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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