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影

“网上那么多人不上学了不也活得好好的吗？我都听你的去上学了，放假了还不能让我玩会儿手机吗？”十五岁的小婷放假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解锁手机，打开手机的视频软件，刷各种各样的视频。有跳搞怪流行舞蹈的、有讲方言段子的、有辍学炫耀的、有过度p图后发照片的。大量的网络烂梗充斥其间，小婷不断地滑动屏幕，时不时哈哈大笑，给感兴趣的视频点赞，一刷就是两三个小时。王芳对此特别烦心，“孩子天天回来就知道刷手机，作业不写，书也不读，刷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对于妈妈的反对，小婷并不在意：“我想多了解现在网上流行的东西，这样就有话题可以和我的朋友聊天。而且看这些，我自己感觉挺放松的。”在短视频流行的当下，其实像她这样的青少年不在少数。抖音的月活跃用户已经突破10亿，快手的月活跃用户也超过7亿，视频号等其他视频平台也有大量用户活跃，其中年轻群体成为短视频平台用户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算法的推动下，越来越多青少年接触和沉迷慢脚视频，慢脚文化甚至悄然渗透进了校园。而这种近年来在网络语境中逐渐形成的一个带有批判性色彩的网络亚文化，它最初源于对短视频平台“快手”上某些低龄、低俗、猎奇内容的讽刺与批评。如今，随着更多的未成年人被卷入其中，慢脚文化已演变为一种泛指以未成年人为主角、充斥早熟、擦边、畸形审美、挑战公序良俗甚至涉嫌违法内容的不良网络文化现象的代称。

不止于算法：慢脚文化蔓延的多重推手

在短视频的世界里，算法宛如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内容的传播与流行。算法能够通过用户的行为和习惯为其构建一个兴趣画像，随后不断推荐相关的内容，抖音总裁韩尚佑公开介绍了推荐算法原理："目前抖音的推荐系统，已经几乎不依赖对内容或者用户打标签，而是通过一系列神经网络计算，直接预估每一个用户对每一个内容的目标行为，比如点赞、关注、分享、评论的概率"。青少年的行为习惯更容易被算法推荐慢脚内容，不仅如此，当某个慢脚视频的播放量、点赞量和评论量达到一定的阈值，算法便可能将其视为优质内容进行更大范围的推广和传播，这也让慢脚文化获得了更大的曝光，吸引更多用户参与创作和分享，从而形成一种传播链。

同时，社交认同也是青少年参与慢脚文化的重要动力之一，青少年的情感需求在观看甚至拍摄慢脚视频中得到满足。“其实我平时和父母的交流不是很多，他们总是吵架，我无聊的时候也会拍这种视频，有人给我点赞我会觉得开心”，小婷说。另一位受访者小梅也表示：“评论区有很多人会夸我可爱漂亮，我觉得挺好的。”青少年在参与慢脚文化中获得了认同感和成就感，他们将自己的创意和内心的想法在视频发布时展现出来，希望获得关注，而这种社交互动也让他们感觉属于这个群体，从而获得归属感。

此外，周围的环境也严重影响了青少年。“有手机有网就能发视频，上学太累了，万一我火了还能赚钱。”小梅说。互联网的发展和短视频的流行使他们接触慢脚文化变得简单易行，学业的竞争、家长的期盼、同龄人的对比、社交的缺位等，让他们在面临众多压力下异常焦虑，却缺失沟通的渠道，慢脚文化轻易成为他们释放情绪、寻求慰藉的方式。同时，短视频流量的变现对青少年极具诱惑力，灰色产业链也在慢脚文化中形成。平台监管的缺位、短视频平台的运营规范和责任义务不明确，也助长了慢脚文化的传播。

畸形亚文化的侵蚀：慢脚文化对青少年的负面冲击

慢脚文化通过低成本的表达与创作，拍摄视频，确实为青少年搭建起了社交桥梁，他们能够轻松跨越地域和时空的界限，围绕话题形成社群。但是，这种被畸形亚文化吸引形成的社群往往存在不良内容。

过度沉迷手机已成为部分青少年难以摆脱的困境，慢脚视频也依托短视频平台不断涌现。小婷在写作业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打开手机看看，一打开就将作业抛到脑后，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人给自己点赞，一会儿又开始刷视频。“在写作业的时候，我总会忍不住玩手机，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因为作业写不完看手机，我还和妈妈吵架”，小婷说。当大量时间被耗费在慢脚视频上，家庭关系和学业就会受到严重影响。青少年的正常生活节奏也会被打乱，熬夜刷视频成为常态，不仅影响身体健康，专注力和视力下降，还可能导致情绪波动和精神状态不佳。而在慢脚上难免存在一些不良内容，如暴力、色情、辍学、早孕炫耀、威胁挑战、拜金主义等。这些内容可能会对青少年尚未成熟的价值观产生误导，让他们形成错误的认知和行为习惯，在容易造成危险和伤害的同时，也可能触及法律底线。小婷表示：“班里很多同学一开口就是梗，比如‘那你就受着呗’‘唐’之类的，视频看多了之后，就开始觉得一些事情是正常的，比如说不上学啊这种。”

同时，过度依赖慢脚平台的虚拟社交，会让青少年忽视现实生活中的人际交往，导致沟通能力下降，甚至出现社交恐惧等问题。而且，虚拟社交中的点赞、评论等互动，容易让青少年陷入虚荣心的陷阱，过分追求网络上的认可和关注，从而忽视真实的情感交流。一些带有恶意的评论，也会使青少年的心灵受到伤害，甚至可能遭受网络暴力。

当越来越多的网络烂梗通过短视频在青少年之间传播，美妙震撼的中文表达、精致深邃的情感体验与连接就会离我们越来越远，青少年会逐渐失去对语言的敬畏，文化失语在新一代蔓延。

多方合力破局：引导青少年健康成长的路径

对于视频平台的乱象，政府在积极付出行动。国家网络安全通报中心对快手的慢脚乱象点名处罚并责令整改，公安机关依据《网络安全法》对快手公司给予警告处罚，并指出其存在对违法信息未及时处理、青少年模式落实不到位等问题。

而视频平台作为慢脚文化传播的主要阵地，也应该自觉承担社会责任，阻止乱象的传播，引导青少年正确对待短视频和流量。快手在受到处罚后加强了内容审核，清理了违规的账号和视频，建立了人工和技术的双重保障机制，对青少年模式进行升级。其他视频平台也自觉加强监管，积极自查，清理违规内容，共同营造良好的网络风气。小婷和小梅都表示，在平台整改之后，一些视频内容就很少刷到了，比如辍学炫耀和早孕视频等，这也让她们意识到这些行为是不对的，也不应该提倡。

与此同时，学校和家庭教育在引导青少年正确使用社交媒体、培养正确价值观和媒介素养方面也起着关键作用。受访者小梅说，她的老师发现了班级里有的同学张口就是烂梗，老师专门用一节课批评了这种行为，讲了说烂梗的坏处，还教了许多成语和诗词，大家知道说烂梗不好以后，就不经常说了，现在班里很少听见烂梗了。小婷的母亲王芳也做出了改变：“我平时很反对孩子玩手机，她一玩我就忍不住说她，孩子有什么事也不和我说。现在我已经在改变了，平时多和她聊聊，有时间我会陪她刷视频，感觉孩子听话多了。”小婷自己也表示：“我妈妈陪我刷视频，我感觉很开心，她会告诉我视频里有的行为是错的，我也能听进去。”妈妈王芳还支持小婷拍视频记录日常，她有时候会给小婷一些建议，有时候也会和小婷一起拍视频。晚饭后的客厅，小婷挨着王芳坐在地毯上，她们面前的小桌上架着手机，小婷在记录自己教妈妈做手工发卡，绕丝带，粘珍珠，妈妈学得笨拙，母女俩时不时笑成一团，暖黄色的灯光照耀在她们身上。视频发布，平台打上“亲子正向互动”的标签，还推送给了同年龄段的用户，收获了不少温暖的点赞。

最后，经过整改，慢脚等违规视频明显减少，但是仍可能通过其他更隐晦的形式传播。而青少年作为慢脚文化的参与主体，自身要树立正确的价值观，认识到慢脚文化是一种消极的文化，流行的不一定都是正确的，不应该进行模仿和传播。小婷说，她现在已经认识到了有些行为是错误的，不应该推崇，也不应该模仿。现在小婷还会被手机和短视频吸引，但是她在远离慢脚的内容，同时会提前做出计划来规划好自己的学习和娱乐时间，在学习的时候就将手机放到别的房间。“其实不看那些视频之后，我感觉科普的视频也很有趣，我还能学到东西。”小梅也说。

慢脚文化不是凭空生长的怪物，它是算法时代的一面镜子，映照出青少年成长的迷茫、社会支持的缺位与平台责任的失守。它以个性之名行异化之实，用流量的糖衣包裹精神的毒药，在青春最脆弱的关口设下陷阱。破解这场困境，不能靠简单的封禁和道德审判，而需多方面的合力破局。

青春不该被慢脚定义，成长也不该在虚拟的喧嚣中迷失方向。对知识的渴求、对世界的探索、对美好的创造，才是青春本来的模样。

统筹：石闯

编辑：程子鑫   实习生 廖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