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夏日,关上门的瞬间,世界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是空调制造的清凉结界,一半是步步紧逼的暑气。我们习惯把夏天交给一台机器,但在一千年前、两千年前,电力还是遥远的词汇。

古人从衣衫、寝具、饮食、扇子、居所这些日常之处入手,把消暑这件事拆解成一个个具体的答案——纱衣透风,瓷枕导凉,冰鉴存寒,折扇送爽,山水借风。

层层方寸之间的巧思,处处与天地万物周旋的智慧,以文物的面貌留到今天,拼合成一部古人的消夏图鉴。

古人的夏衣:麻葛露风,纱罗透凉

穿衣,是古人应对炎夏的第一步。

对寻常百姓而言,最贴身的夏衣当属葛布与麻布。葛布取自葛藤纤维,天然中空多孔,疏薄透气,风一吹便能带走皮肤表面的燥热。先秦典籍中已多见葛衣身影,直至南宋,陆游行于乡间,仍有“水风吹葛衣,草露湿芒履”的亲身体会。麻布则以亚麻、苎麻为原料,吸湿性强,导热性佳,价廉而实用,与葛布在民间同被称为“夏布”。

贵族的选择则精致得多。纱罗丝绸是上层社会夏季的主流衣料,素罗、提花罗等品种薄如蝉翼,透气透光,织造技法极为高超。湖南省博物馆藏有一件西汉直裾素纱襌衣,1972年出土于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整件衣服仅重四十九克。薄到什么程度?隔着好几层,仍能看清皮肤的颜色。酷暑中穿上它,风一吹,纱衣贴体飘动,汗水经丝线迅速蒸发,体表的热量便随之散去。

直裾素纱单衣,西汉,1972年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现藏湖南博物院

材质之外,古人在夏衣的款式上也毫不敷衍。夏日衣衫的剪裁,向来比其他三季更懂得“留白”——半臂露出手臂,背心空出肩背,吊带长袍索性连领口都省了。裸露的肌肤迎风纳凉,汗水随流动的空气迅速蒸发,热气聚不住,人也清爽下来。

瓷枕与竹夫人:寝具里的物理学

瓷枕是古人夏日的理想寝具。它创烧于隋代,唐以后大量生产,釉面光洁细润,质坚清凉,枕上去便有一股凉意沁入肌肤。

河南博物院藏有一件三彩童子荷叶枕,1977年出土于上蔡县一座宋墓。枕底是粉白色长方形托板,上面卧着一个童子。他面目圆润,头微微上仰,身穿荷叶短裤,颈戴项圈,左手压在身下,右手执一片荷叶斜搭在身上。那片弧形荷叶从两端向中间倾斜,恰好形成枕面;荷叶与童子臂部之间,左右各有一片折叠的小荷叶,巧妙地将枕头连成一体。孩童戏水摘荷的场景,就这样被定格在了瓷枕上。

三彩童子荷叶枕,宋代,1977年河南省上蔡县出土,现藏河南博物院

夜深人静时头枕此物,肌肤触到釉面的凉意,眼前便是荷叶田田的画面,梦境里也充盈着荷塘的清趣。

不过瓷枕终究是硬的。习惯软枕的人,另有选择——竹夫人。这是一种用细竹篾编织的圆柱形抱枕,长约一米,中空,周身镂空网眼。夏夜拥之入眠,接触处凉意阵阵,镂空处带走汗气,一觉醒来,身上清清爽爽,不留黏腻。

六边形纹竹夫人,民国,现藏浙江省博物馆

冰与饮:青铜铸造的冰箱

说完寝具,再谈饮食。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有一件战国时期的青铜冰鉴,1978年出土于湖北随州曾侯乙墓。这是一套内外双层的装置——外层方鉴套着内层方尊缶,两层之间留有空隙,专门用来填冰。冬天从河面凿下、储存在凌阴深处的冰块,到夏天被取出敲碎,填入夹层。缶中盛酒,冰块并不接触酒液,而是通过青铜器壁将内胆的热量传导出去,酒便一点点凉了下来。

青铜冰鉴,战国,湖北随州曾侯乙墓出土,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

冰鉴能运转起来,前提是有冰。中国人藏冰的历史,有文字可考的便达三千多年。《诗经》里有腊月凿冰、存入凌阴的记录,周代更设有“凌人”一职专管冰政。但藏冰极难,冰块须在地下封存大半年而不彻底融化,所以唐代以前,能享用冰的人始终不多。真正让冰走向大众的是宋代——商品经济繁荣,藏冰技术改进,夏冰成了市场上的寻常商品。杨万里有诗:“北人冰雪作生涯,冰雪一窖活一家。”卖冰在当时足以养家。

《东京梦华录》《梦粱录》里记载的宋代冷饮名目繁多:沙糖绿豆、漉梨浆、木瓜汁、紫苏饮、冰雪冷元子……花样之丰富,不输今日。

扇底清风:从怀袖雅物到机械巧思

扇子是古人夏日最寻常也最贴身的一件纳凉之物。手执一扇,徐徐摇动,清风自来。

故宫博物院藏有一柄牙丝编地花卉芭蕉扇,扇面用细如发丝的象牙丝编织而成,薄如蝉翼,透光见影。整柄扇子拿在手里轻若无物。象牙丝编织工艺极难,需将象牙劈成细丝,纺织时稍有不慎便会断裂报废。这样一柄扇子,与其说是纳凉工具,不如说是一件可以随身携带的雕刻艺术品。

牙丝编地花卉芭蕉扇,清中期,现藏故宫博物院

不过,一把扇子的风力毕竟有限。古人很早就开始琢磨:能不能让风自己动起来?

《西京杂记》记载,西汉长安巧匠丁缓造出一种“七轮扇”:“连七轮,大皆径丈,相连续,一人运之,满堂寒颤。”七面直径一丈的扇叶连为一体,一人摇动手柄,满屋子人都冷得发抖。这一记载虽不免夸张,但足以说明早在两千年前,中国人已开始用机械装置来传递和放大人力,让一手的力气变成满堂的凉风。

铜镀金染牙箱童子风扇,清中期,现藏故宫博物院

这条思路在后世不断迭代。故宫博物院藏有一件清中期铜镀金染牙箱童子风扇,由内务府造办处制作。一个笑容可掬的童子跪坐在基座上,一手持扇,一手握方巾。基座内藏着发条驱动的机械装置,上满发条后,童子便会手持扇子上下挥动,为主人扇风驱暑。扇风与擦汗,一个童子全包了。

山林竹影:不必花钱的天然空调

其实,最好的凉意不在室内,而在山水之间。这份智慧,被历代画家一笔一笔记在了消夏图里。

盛懋《山居纳凉图》,元代,现藏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

元人盛懋的《山居纳凉图》画的是山居夏日。画中一人舒坦坐卧于茅屋之中,屋前林木茂盛,枝叶层层叠叠挡去了烈日;屋旁溪水潺潺绕过,远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观画者仿佛也坐进了那间茅屋,身子松下来,风从溪面吹过来,暑气便散了。

宋旭《清吟消夏图》,明代,现藏台北故宫博物

同样画纳凉,宋旭的《清吟消夏图》与常见的松荫高士图不同,画的是一场乡间夏夜的聚会。画面中野水钓舟,远山遥岑,轻烟弥漫,一轮明月高悬隐约其上,下有水田房舍。林屋之外,友人憩饮聚谈,或下棋,或宴饮,等着月亮升起来。那份恬适悠然的夏夜记忆,就此定格。

袁江《骊山避暑图》,清代,现藏首都博物馆

还有一种纳凉,是把整座房子盖进风景里。袁江的《骊山避暑图》中,宫殿依山傍水,飞檐耸立,层峦叠嶂间楼阁掩映,宫苑中花木扶疏。唐玄宗与杨贵妃每年夏天移驾骊山温泉宫避暑,看中的正是这里的地形——有山可挡西晒,有水可生凉风。

帝王将避暑托付给山水,文人亦然,百姓亦然,只是排场不同。而白居易说得朴素:“散热由心静,凉生为室空。”暑热年年如期而至,古人既能借器物消暑,也能凭心静安顿自身。内外之间,各得其所,便是他们与夏天相处的方式。


编辑:许怡童
二审:曹继慧
三审:王绍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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