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午后,阳光明晃晃地铺下来,树叶浓绿,暑气逼人。忽然想起南宋范成大的《喜晴》:“窗间梅熟落蒂,墙下笋成出林。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春夏的更替总是如此,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换装。待你恍然察觉时,夏天就这样铺天盖地地来了。
翻开中国文艺史,历代文人墨客对夏天的描绘虽不似春秋那般繁密,却自有一番别样的风致。不妨从诗词与丹青之中,拈几枝夏日的琪花瑶草,一窥中国人精神世界里那些不同风味的夏天。
苦热成诗 文人的消夏吟咏
夏天的诗,常常从“热”写起。
《诗经·小雅·四月》开篇便是“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先祖匪人,胡宁忍予”,先民在炎炎夏日中迁徙跋涉,备受高温煎熬之苦。千年之后,唐代白居易在《观刈麦》中写下“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农人在烈日下的艰辛跃然纸上;唐朝李绅的《悯农》更是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特写镜头,让人仿佛听到汗珠坠落在灼热土地上发出的声响。
面对夏日酷热,古人也没有“坐以待毙”,他们自有消解之法。

元 王蒙 《夏山高隐图》
唐代高骈的《山亭夏日》描绘了一幅立体的夏日图景:“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绿荫、倒影、微风、花香——视觉与嗅觉交织,暑热仿佛被这满架的蔷薇香隔在了院墙之外,只余舒适、悠闲。李白则更为洒脱,在《夏日山中》写道:“懒摇白羽扇,裸袒青林中。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衣履可以不穿,羽扇可以不摇,松树间吹过的凉风就已经足够,一个人在山林间无拘无束,颇有魏晋遗风。
到了宋代,秦观《纳凉》中的“携杖来追柳外凉,画桥南畔倚胡床。月明船笛参差起,风定池莲自在香”,则是一幅文人的消夏小景。画桥南畔,绿柳成行,诗人倚坐胡床,享受着柳荫下的凉风。寂寂明月夜,晚风微拂,池中莲花盛开,幽香散溢,沁人心脾。
夏夜的清愁又别是一番滋味。唐代孟浩然《夏日南亭怀辛大》写“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月光东升,荷风送香,静躺乘凉。如此夏夜,却“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这份感怀是独属于夏夜的、略带惆怅的清凉。
越看越清凉 画里的避暑指南
如果说诗词中的夏天是听觉与心境的交响,那么古画中的夏天便是视觉与意境的盛宴。
在古人的画笔下,夏日风物被赋予了一层浪漫的滤镜。层峦叠翠的深山、碧波潋滟的荷塘、摇曳生姿的芭蕉……画家们以墨色与线条,捕捉着夏日最灵动而惬意的瞬间。

元代盛懋《山居纳凉图》
深山是纳凉的好去处。元代盛懋的《山居纳凉图》构图饱满繁密,重峦叠嶂、浓荫蔽日,表现出草木葱茏的盛夏光景。北宋郭熙曾形容夏山“苍翠而如滴”——那满纸的青绿,仿佛能将暑气都滤去几分。南宋的《草堂消夏图》,草堂四周,翠竹挺拔,芭蕉展叶,杂树丛生,流水潺潺。草堂内两位士人对谈,惬意悠闲。

南宋 佚名 《草堂消夏图》
荷花是夏日画中最常见的意象之一。宋代苏汉臣的《荷塘消夏图》描绘了荷塘边纳凉的场景。碧波涟漪,荷叶田田。岸边垂柳依依,两位女子凭栏赏荷,情态娴静,让人仿佛置身于夏日傍晚的清凉湖水中。南宋吴炳的《出水芙蓉图》中,荷花怒放盛开,娉婷舒展。花瓣鲜艳娇嫩,让人直面荷花之美。

北宋苏汉臣《荷塘消夏图》

南宋 吴炳 《出水芙蓉图》
从深山草堂到文人庭院,从林泉山居到荷塘小憩,古画中的夏天,是一个阶层多元、趣味各异的清凉世界。
心静自然凉 中国人的清凉哲学
面对炎夏,古人并非一味苦熬。他们或栖身山林,听松涛阵阵;或泛舟莲荡,任水气沾衣;或临水凭栏,看云影徘徊;或闭户焚香,伴一炉沉水。然而,外物之凉终有尽时,唯有内心的静气方能恒久。
关于如何从“根本上”解决暑热烦恼,唐代白居易有一首《消暑》诗,给出了一个“传世妙招”:“何以消烦暑,端坐一院中。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散热由心静,凉生为室空。”
简称:心静自然凉。
这五个字,道出了中国人对待夏天的独特态度。暑热是客观存在,但内心的清凉是可以主动营造的。在诗词中,在山林里、在荷塘边、在槐荫下……古人以各种方式与暑热周旋,与其说是在躲避夏天,不如说是在与夏天达成某种和解。他们将炎热转化为诗意,将酷暑升华为画境,在“苦夏”之中寻出了“乐夏”的可能。
南宋一位画家作《柳院消暑图》。一白衣居士坐于窗前远眺青山,院内一童仆相随,院外一童仆捧瓜而来。近处芭蕉绿柳,远处江水悠远,构图疏朗,气韵闲适。观画之人,仿佛也随那白衣居士一同静坐,内心平静之余,暑热顿消。

南宋绘画《柳院消暑图》
明代高濂在《遵生八笺》中说“孟夏之日,天地始交,万物并秀”。夏天固然炎热,却也是万物最繁茂的季节。当我们穿越千年,在诗词与丹青中与古人的夏天相遇时,便会发现,那个没有空调的年代,他们照样把日子过得风雅而从容。
一纸诗,一幅画,一缕穿越千年的凉风。无论暑热如何逼人,总有一方清凉在心头。
编辑:张晓璐
二审:曹继慧
三审:王绍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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