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这个人,一辈子没缺过朋友。他有一种天生的本事,能把三教九流都变成可以坐下来喝一杯的人。用他自己的话说,“吾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

可朋友再多,有一个人是不一样的。

那就是他的弟弟,苏辙。

兄弟俩差两岁多,性子恰好相反——一个像火,热情豪爽;一个似水,少年老成。可就是这么两个人,虽聚少离多,感情却从来没有淡过。苏轼说得直白:“岂独为吾弟,要是贤友生。”不光是手足,更像是知己。

苏轼给苏辙写过很多诗。这些诗里,今天能读到的最早一首,写在郑州。

北宋嘉祐六年冬,二十六岁的苏轼即将远赴凤翔,二十三岁的苏辙从汴京一路相送,直送到郑州西门外。苏辙拨转马头踏上归途,苏轼伏在马鞍上,写下《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

电视剧《清平乐》中的苏轼与苏辙 图源网络

苏轼与苏辙的西门话别

从汴京到郑州,一路向西。

残月挂在天边,风刮在脸上生疼。苏轼将要赴任凤翔,这是他仕途的第一站。

此前,兄弟二人参加制科考试,苏轼得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苏辙却因策论言辞过激,一番波折后被任命为试秘书省校书郎、商州军事推官。当时父亲苏洵奉命修《礼书》,苏辙索性辞了官,留在汴京照顾父亲。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二苏兄弟几乎从未分别过。离别那天,苏辙百里相送,直到郑州西门外。

电视剧《清平乐》中的苏轼与苏辙 图源电视剧《清平乐》

苏辙走后,苏轼伏在马鞍上,写下了那首诗:

不饮胡为醉兀兀,此心已逐归鞍发。

归人犹自念庭帏,今我何以慰寂寞。

登高回首坡垄隔,但见乌帽出复没。

苦寒念尔衣裘薄,独骑瘦马踏残月。

路人行歌居人乐,童仆怪我苦凄恻。

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

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

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

明明没有喝酒,却觉得醉意昏沉——他的一颗心,早已随着弟弟归去的马鞍飞走了。弟弟回去还能侍奉父亲,自己却只能独守异乡的寂寞。登高回望,视线被坡垄阻隔,只看见那顶乌帽在起伏间时隐时现。天这么冷,弟弟衣衫单薄,独自骑着瘦马踏着残月归去,该有多辛苦。路上的行人、当地的居民都在欢歌作乐,连童仆都怪他太过悲伤。他也知道人生总有离别,只是害怕岁月流逝得太快。想起兄弟俩曾经在寒灯下相对读书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实现那个约定呢?弟弟,你要记住这份心意,千万不要过分贪恋高官厚禄。

《施顾注东坡先生诗》 图源大河网

诗题中的“郑州西门”,宋人注诗多直接指为郑州城西门。清代沈钦韩据《东京梦华录》提出不同看法,认为应是汴京西郊的新郑门(俗称郑门)。但苏轼自己写“登高回首坡垄隔”——开封城内一马平川,哪来的坡垄?唯有郑州以西至荥阳一带,黄土丘陵起伏,登高方能回首,坡垄方能阻隔。诗句本身,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不少人认为,今天郑州的西大街与顺城街交叉口附近,便是当年的西门旧址。

郑州的这次分别,多次出现在两人的诗文作品中。苏辙写“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多年后,苏轼在微雪的冬日想念弟弟,落笔仍是“郑西分马涕垂膺”——那个登高回首的清晨,那顶残月下时隐时现的乌帽,从未真正从苏轼的心头散去。

夜雨对床:一个约定,一生铭记

在那首马上赋得的诗里,还有一句看似平常的话,藏着兄弟二人一生都没有放下的约定:

“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

苏轼自注:“尝有夜雨对床之言,故云尔。”苏辙也在《逍遥堂会宿二首》序中写道:“辙幼从子瞻读书,未尝一日相舍。既壮,将宦游四方,读韦苏州诗,至‘安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恻然感之,乃相约早退,为闲居之乐。故子瞻始为凤翔幕府,留诗为别曰:‘夜雨何时听萧瑟?’”

苏轼《潇湘竹石图》(传) 局部 图源澎湃新闻

那是从前在汴京怀远驿准备制科考试的时候。两人读到韦应物的“安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心中感慨,相约早日脱离官场,过上闲居对床的生活。那年,他们的仕途尚未正式开始,却已在心底为自己预设了终章。

治平二年,苏轼还朝,兄弟俩终于重聚。次年苏洵病逝,二人扶柩还乡。在眉山老家的庭院里,他们一起整理父亲的书稿,一起读书论学,一起带着家眷在岷江边散步。没有官场纷扰,不必鱼雁往来。夜晚灯下对坐,大抵说过许多话,关于这些年的奔波,关于那个雨夜的约定。

朱之蕃《临李公麟画苏轼像轴》(局部) 图源央视新闻

守制期满,二人重返汴京。等待他们的,是比先前更凶险的宦海。后来,“夜雨对床”的约定越被他们反复书写。在各自奔波的途中,隔一段时间就互相校准一次——

熙宁十年,苏辙在《逍遥堂会宿二首》中写:“误喜对床寻旧约,不知漂泊在彭城。”元祐八年,苏轼在《东府雨中别子由》里写:“对床定悠悠,夜雨空萧瑟。”后来在《满江红·怀子由作》中,他再次提及:“孤负当年林下意,对床夜雨听萧瑟。”

距离郑州城外那句“夜雨何时听萧瑟”,已经过去了十几乃至几十年。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在整个中国文学史上,很难找到另外一对兄弟,像他们这样,将彼此的命运编织得如此紧密。

苏轼是那个永远向前冲的人。一张嘴,一支笔,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像一团火,所到之处,要么照亮世界,要么灼伤自己。而苏辙恰恰相反。他沉静、内敛、缜密,在兄长每一次“闯祸”之后,默默地收拾残局。苏轼一生大起大落,苏辙一生也在跟着起落。

北京故宫南熏殿旧藏苏辙画像 图源网络

有人说,苏辙这辈子,像是专门为了给苏轼当弟弟而来的。这话不全对。苏辙自有其独立的政治品格与文学成就,他的文章被苏轼称赞为“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其奏议的精密与锐利,许多地方都超越了兄长。但他确实在人生的大部分时刻,选择了站在苏轼身后。因为他太清楚苏轼是什么样的人,也太清楚,如果没有人在后面撑一把,这团火很可能把自己烧光。

“乌台诗案”就是最危险的一次。苏轼下狱,生死未卜,朝中人人自危。他在狱中给苏辙写了两首绝命诗,其中一首写道:“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死到临头,念念不忘的还是“夜雨”两个字,只这次多了一句“与君世世为兄弟”。这辈子来不及的,下辈子补上。

苏辙上书请求用自己的官职为兄赎罪。后来苏轼被贬黄州,苏辙也受牵连被贬筠州。赴贬所途中,苏辙护送苏轼家眷先行,在江上遇风浪受阻,无法如期与兄长相见,他写下:“夜深魂梦先飞去,风雨对床闻晓钟。”即使身在途中,梦里还是那个对床听雨的约定。

苏轼《治平帖卷》中的东坡先生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图源澎湃新闻

在黄州,苏轼真正变成了我们今天所熟知的苏东坡。他在东坡上种地,在雪堂里饮酒,在赤壁下泛舟。此后几十年,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儋州,苏轼一次次被贬,一次比一次远。但无论相隔多远,二苏的诗信从未断过。

建中靖国元年,苏轼从海南北归,途中病逝常州。临终前,身边没有苏辙。

消息传来,苏辙悲痛欲绝,在祭文中写道:“手足之爱,平生一人。”

又过了十一年,苏辙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被安葬在郏县小峨眉山下的苏轼墓旁。

两座坟冢,相隔不远。夜雨萧瑟,对床同眠。

此后再无离别。


编辑:许怡童
二审:曹继慧
三审:王绍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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