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过襄阳 “古隆中” 景区的游客,大多会看到一处标志性遗迹 —— 六角井。景区碑刻、讲解词长期宣称:东晋习凿齿《襄阳耆旧记》记载,孔明故宅之中,“有井深五丈,广五尺,曰葛井”。景区把这口井包装成诸葛亮躬耕时期的生活古井,当作证明此地即是诸葛亮故居的核心实物证据。
然而核对古籍就会发现,这是一处典型的史料张冠李戴、篡改出处。“井深五丈,广五尺,曰葛井” 这段文字,根本不出自习凿齿的《襄阳耆旧记》,真实出处是南朝郭仲产的《南雍州记》。
习凿齿是东晋人,《襄阳耆旧记》是研究汉末襄阳人物最重要的地方史料。把现存《襄阳耆旧记》全部条文完整检索一遍,全书没有任何关于葛井、五丈古井的记载,既没有井的深度、宽度数据,也没有 “葛井” 之名。习凿齿只写下 “亮家于南阳之邓县,襄阳城西二十里,号曰隆中”,仅仅记录一处宅居地望,从未提过宅内有这口深井。
郭仲产,南朝刘宋时期人,时代晚于习凿齿。他所著《南雍州记》已经散佚,片段保留在后世类书的辑录当中:“襄阳有孔明故宅,有井,深五丈,广五尺,曰葛井”。这才是这条史料真正的源头。
景区为什么刻意把郭仲产的记载,强行安到习凿齿头上?
第一,抬高史料年代。习凿齿是东晋,距离三国时间更近;郭仲产属于南朝,时代更晚。把史料归给习凿齿,会给游客造成错觉:早在东晋,就已经记录古隆中这口诸葛故宅之井,增强遗迹的可信度。
第二,借习凿齿 “号曰隆中” 的名气,将这口葛井和今天汉水南岸的古隆中强行绑定。但这里有两个绕不开的硬伤:
其一,郭仲产《南雍州记》所说的 “孔明故宅”,就是习凿齿笔下襄阳城西二十里、汉水北岸南阳邓县的号曰隆中旧宅,地理坐标在汉水以北。而今天的六角井,坐落在汉水南岸的伏龙山(后世改名隆中山)。地理方位一北一南,两地本就不是同一个地点。这条史料描述的古井原址,早已湮灭,并不在今天景区之内。
其二,今天古隆中的六角井实物,经考古、建筑形制判定,是后世明清时期重修的水井,并非汉魏三国原物。既没有汉末文化层佐证,实物本身也不是两千年前的遗存。仅仅拿着南朝晚出文献,把文献里北岸旧宅的井,直接移植到南岸景区,当作躬耕原址物证,属于典型的文献与实物错位嫁接。
这并不是孤例。古隆中多处展板、解说,习惯将后世南北朝、唐宋的地方文献,往前挂靠到东晋习凿齿身上。利用普通游客难以查阅古籍的信息差,制造 “东晋就记载此地诸葛故居遗迹” 的假象。
值得注意,国家文物局当年驳回 “隆中诸葛亮故居” 国保申报,三条理由之中,第一条就是没有东汉末年人类居住的文化土层、没有汉末居住遗迹。也就是说,整个隆中山区域,考古层面找不到诸葛亮生活居住过的实物遗存。六角井所谓 “躬耕时期生活井”,自然也就失去考古支撑。
文献有时代先后,地理有汉江北南。习凿齿没有写葛井,郭仲产记录的葛井属于汉水北岸早已消失的号曰隆中旧宅,和今天汉水南岸的襄阳 “古隆中” 六角井毫无关系。景区刻意篡改史料来源,把《南雍州记》条文冒充《襄阳耆旧记》,用移花接木的宣传,误导广大游客。
历史考证讲究言必有据,每一条史料都要核实作者、年代、原文地望。依靠篡改史料出处营造出来的 “古迹铁证”,一经古籍对勘,便不攻自破。襄阳 “古隆中” 是优秀的明清纪念建筑群,应当回归它的历史定位,不应当继续靠歪曲古籍,冒充三国躬耕原址。
参考史料:
1. 习凿齿《襄阳耆旧记》(辑校本),全书无葛井记载
2. 郭仲产《南雍州记》,佚文收录于《太平御览》地部
3. 国家文物局 1996 年国保申报驳回相关档案要点
4. 《水经注》、南宋《舆地纪胜》地理对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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