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菜商店在收菜时建有地磅房,供农民送菜时过磅,最忙的有三人:磅房里看过秤的和登记的,另外一人是采购员老刘。磅房约有十平方米,内有一床、一桌,两把椅子。
下班后,磅房里依然灯火通明,七八十来人不等,来这儿喷空、讲酸故事,自然形成的招集人两个,一叫李得,他年纪大些,旧社会嫖过窑子,能说几十个窑姐的不同样,他说,没啥丢人的,下半截养活上半截。趁意姓陈,不叫他姓只叫名趁意,他的工夫是知道很多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这么说吧,来听的男人,虽非政审,他俩一开始也讲黄继光、刘胡兰,慢慢引酸。
1960年,我所上的小中专砍掉,同时砍掉的还有105所中专。
我所在的服务中学,校教导处宣布,年龄在十五岁的男生,一律参加工作,参加工作在蔬菜公司汽车队学开汽车,随师傅到驻马店平舆县拉大白菜,驻村王采购员是郑州市花园路菜场的,他住在菜地搭的草棚里,炉子上的锅里煮的是白菜根,刘师傅问你咋不煮白菜,他说菜根是队里收白菜时砍下的,扔掉可惜了,再说商店领导叫我驻队看白菜,我吃了算咋着,不能吃。师傅对王采购竖起大拇指。
1962年,我17岁,夏天,车队的汽车下到各蔬菜商店,王斌、王秋喜,我三人随车下到花园路菜场。我先分到外青组,抬菜筐,外青组八个女的,都是从纱厂下放来的。路彩、王秋、郑凤、徐连、周兰、赵春、李兰、杨国,杨国的父亲杨番周,当年,徐悲鸿任中央美院院长时,曾聘他为教授。杨国说,你骑三轮车带去我家,跟我爸学画吧,我见了杨伯,他让我买七元一块的紫烟墨块,说,这有墨香,以后我自己来学画,杨伯教我国画八法,带我们到现在的管城区后的一派湖水写生。
外青组东走道是会计室,会计叫刘云,她见我说我大你九岁,我是你姐,听王斌说,你在车队买书叫师傅吵一顿,听说你刚买了欧阳山的《三家巷》,叫我看看吧,她笑说,白眼镜后边的眼睛笑成一条缝,鼻子周围的雀斑,很妩媚。可以我说,现在拿给你,我和王秋喜住在会计室后的大玻璃房,我取书给她,她一下翻到《美人儿》这节,正说着来了一个衣衫破旧的人,叫九云,来耍会儿,刘云一下抱住我,大声:这是我弟,你滚,你个要饭的,弟,打他,外青几个女的赶过,赵,你打不过他,叫人,我跑到肉店叫来也是从车队下放的易良善,我说情况,他提起砍刀跟我飞跑,要饭的见状,刚要跑,易良善一个扫堂腿把他扫翻在地,砍刀对着他:来一回我打你一回,滚!
要饭的再没来过。
有一天,刘云说,弟,你下班到我家我有话对你说,我去了,两个女儿放学回来,刘云叫小的做饭,大女儿和她一起扶病重的爱人翻身,怕生褥疮。我也帮忙,他爱人用感激眼光看我。吃过饭,两女儿在房间写作业,她把我拉到厨房,一人一个小凳子,坐下,她放声大哭,又用毛巾捂嘴,我吓了一跳,她禁住哭声:丢人,没法见人啊。
她说,我爱人一病五年,我一个人太难了,商店刘采购来帮我,送米送面,一来二去有了感情,他要发生关系,我答应算是谢他吧。但不能在家……我俩到紫荆山公园的树林里, 一次没事,他说你爱人死了,我娶你,我看他活不了几年了,第二回,刚完事,一声派出所的,我俩吓坏了,老刘提裤子跑了,派出所的:我来一回……九云又背身哭:他不是派出所的,是个要饭的,我问后来老刘呢,他说我不是那号人,你勾引我……这货,我他妈找小易用砍刀拍他,别,听姐的,这事够丢人的了,别找,你也认不出老刘。
有人管,杨主任,刘云说,山东人,抗战时,她大辫子一甩扛上枪,她找来刘采购,问这事儿,刘不承认反咬一口,杨主任上去一巴掌,刘左嘴角流血,偏沉,杨主任又一巴掌打右脸,刘的右嘴角流血,杨主任骂你个老鳖、王八蛋,说,有这事没有,刘采购你说,杨主任叫人,把他送花园路派出所。刘采购跪地求饶,杨主任(动作,大辫子一个甩)滚!
富海说郑
郑州知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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