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朋友小朋友们好,我是莫言。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祝大家节日快乐!

我童年时虽然贫苦,但也还有很多快乐的回忆,
分享一个我和我的“羊朋友”的故事吧。

二十年前,有两只绵羊是我亲密的朋友,它们的模样至今还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记得那是一个春天的上午,家里忽然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爷爷让我称那老头为二爷。后来我知道二爷是爷爷的拜把子兄弟。
二爷问我:“小三,愿意放羊不?”
我说:“愿意!”
二爷说:“那好,等下个集我就给你把羊送来。”
二爷走了,我就天天盼集,还缠着爷爷用麻皮拧了一条鞭子。终于把集盼到了。

二爷果然送来了两只小羊羔,是用草筐背来的。它们的颜色像雪一样,身上的毛打着卷儿。眼睛碧蓝,像透明的玻璃珠子。小鼻头粉嘟嘟的。
小羊一雄一雌,读中学的大姐给它们起了名字,雄的叫“谢廖沙”,雌的叫 “瓦丽娅”。那时候学校里开俄语课,大姐是她们班里的俄语课代表。
我们村坐落在三县交界处。出村东行二里,就是一片辽阔的大草甸子。春天一到,一望无际的绿草地上开着繁多的花朵,好像一块大地毯。
在这里,我和羊找到了乐园。它们忘掉了愁苦,吃饱了嫩草,就在草地上追逐跳跃。
我也高兴地在草地上打滚。不时有在草地上结巢的云雀被我们惊起,箭一般射到天上去。

谢廖沙和瓦丽娅渐渐大了。
有一天,我无意中发现谢廖沙的头上露出了两点粉红色的东西,不觉万分惊异,急忙回家请教爷爷。
爷爷说羊儿要长角了。
我对谢廖沙的长角很反感,因为它一长角就变得很丑。
春去秋来,谢廖沙已经十分雄伟,四肢矫健有力,头上的角已很粗壮,盘旋着向两侧伸去。它已失去了俊美的少年形象,走起路来昂着头,一副骄傲自大的样子。
我每每按着它的脑袋往下按,想让它谦虚一点。这使它很不满,头一摆,就把我甩出去了。

瓦丽娅也长大了。它很丰满,很斯文,像个大闺女。它也生了角,但很小。
我的两只羊在村子里有了名气。每当我在草地上放它们时,就有一些男孩子围上来,远远地观看谢廖沙头上的角。并且还打赌:谁要敢摸摸谢廖沙的角,大家就帮他剜一筐野菜。
有个叫大壮的逞英雄,蹑手蹑脚地靠上去,还没等他动手,就被谢廖沙顶翻了。
我当然不怕谢廖沙。只要我不按它的脑袋,它对我就很友好。我可以骑在它背上,让它驮着我走好远。
有好事者劝爷爷把羊卖了,说每只能卖300元。
听到这消息,我怕极了。天黑了,不回家,想和羊在草地上露宿。

爷爷找到我们,说:“放心吧,孩子,我们不卖,你好不容易将它们放大,我们怎么舍得卖?”
第二年,瓦丽娅生了两只小羊,毛儿细长,大尾巴拖到地面。
这时,羊已经不值钱了。四只羊也值不了一百块,我知道爷爷有点后悔,但他嘴里没说。
弹指就是二十年,爷爷已经九十岁。我当兵也有了些年头。去年我回去探亲,爷爷说:那张羊皮,已经被虫子咬烂了…… 你二爷,大概早就没了吧……

*节选自我的散文《我和羊》,作于198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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