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城枕渠江之清波,扼米仓之险道,自东汉和帝永元年间置汉昌县以来,历三国烽烟、隋唐兴替、宋元兵燹、明清迭代,凡一千八百余年。《华阳国志·巴志》云:“巴子时虽都江州,或治垫江,或治平都,后治阆中,其畜牧在沮,今东突峡下畜沮是也。”巴州地处川东北咽喉,为中原入蜀之门户,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然千载以降,城郭屡毁屡建,宫阙化为丘墟,唯有东南西北四座摩崖石窟,如四尊秉烛而立的守护神,以丹崖为骨,以佛影为魂,环峙于巴城四野。它们不是游离于城市之外的冰冷古迹,而是巴城生命肌理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从第一柄錾子叩响岩石的那一刻起,“守护”便成了刻入石髓的宿命。它们护佑的从来不止是一城烟火,更是一脉文心、一种信仰、一份穿越千年的精神契约。

南龛:盛唐风华铸文脉之盾
城南化成山,丹崖千寻,壁立如削,《太平寰宇记》载:“化城县以县南化城山为名,山有石龛,高十余丈,长数百尺,方正如削。”南龛石窟为四龛之冠,始凿于隋大业年间,盛于唐开元至乾元年间,现存龛窟176个,造像2553尊,1988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被誉为“盛唐彩雕全国第一”。其守护之责,始于乱世中的文脉赓续,成于家国同构的精神坚守,是巴城“文以载道、道以化人”的精神图腾。

唐乾元元年(758年),安史之乱的余波席卷巴蜀,两京沦陷,玄宗奔蜀,中原士民纷纷避乱入川。京兆尹严武因“房琯事件”被贬巴州刺史,《旧唐书·严武传》称其“武虽武夫,亦有诗名,与杜甫最善”。这位文武双全的将领,没有因贬谪而消沉,踏过荆棘丛生的山路,见隋代古佛龛埋没于荒榛蔓草之间,佛身斑驳,碑碣倾颓,慨然叹曰:“圣迹湮没,非守土者之过欤?”遂上书唐肃宗,奏请修葺寺庙,赐额“光福寺”,取“佛光普照,福泽万民”之意。乾元三年(760年),肃宗敕赐匾额,南龛寺自此更名光福寺,“焚香无时,燃灯不夜”,成为巴蜀佛教圣地。

严武在巴州三年,不仅督造佛像百余尊,更兴修水利,安抚流民,兴办学校。今南龛云屏石上尚存《严武奏表碑》,文曰:“臣所管巴州,南界有古佛龛一所,石壁峭绝,龛像尊严,年代浸深,摧毁将尽。臣今量事修葺,伏乞天恩,赐一寺额。”碑文书法遒劲,字迹清晰,为唐代碑刻之珍品。其《题巴州光福寺楠木》诗云:“高枝阔叶鸟不渡,丰掩白云朝与暮。”诗中所咏古楠,相传为齐梁时所植,至唐已近三百年,虬枝盘曲,荫蔽数亩,惜乎南宋初年倒地,今唯余诗碑存焉。

乾元二年(759年),杜甫流寓秦州,闻严武在巴州,千里迢迢前来探望。重阳佳节,二人同游南龛,把酒临风,叹家国之破碎,哀民生之多艰。杜甫挥毫写下《判府太中严公九日南山诗》,题于老君洞石壁之上。清末金石学家叶昌炽在《语石》中盛赞:“巴州之佛龛记、楠木歌、西龛石壁诗,皆乾元中严武所刻。余新得杜甫书严武诗,浣花遗迹,海内只此一通,可以傲燕庭矣。”尽管学界对“杜甫亲书”尚有争议,但此碑作为二人乱世交游的见证,其文化价值无可估量。它证明了在最黑暗的乱世,文化的火种从未熄灭,文人的担当从未缺席。
自此,南龛便成了巴城的文化高地。羊士谔、史俊、郄昂等唐代诗人相继来游,留下无数题咏;宋代州官们“倚虚壁、临绝巘、上层楼”,饮酒赋诗,刻石留念;明清时期,云屏书院设于寺旁,学子们在晨钟暮鼓中苦读圣贤书。千年来,战火曾焚毁巴城的街巷,洪水曾淹没城郭,可只要南龛的丹崖还在,石壁上的诗文还在,巴城的文脉便不会断绝。这便是南龛的守护——以盛唐的风华,铸文脉之坚盾,让诗书之气浸润巴山蜀水,让家国情怀代代相传。
西龛:隋代古意凝岁月之碑
城西凤谷山,林深谷幽,人迹罕至。西龛石窟始凿于隋开皇二年(582年),盛于初唐,比南龛早近百年,现存龛窟53个,造像2000余尊。《道光巴州志·寺观志》载:“西龛古寺,隋建,唐初重修,有石佛数十龛,皆极精巧。”这里的佛像,带着隋代特有的古朴凝重,面容清癯,衣纹简洁,如历经沧桑的智者,沉默地守护着巴城的岁月静好,见证着平凡人间的悲欢离合。

西龛的开凿,源于隋代统一后佛教的兴盛。隋文帝杨坚崇信佛教,“普诏天下,任听出家,仍令计口出钱,营造经像”(《隋书·经籍志》)。巴州地处米仓道要冲,中原高僧经此入蜀传法,见凤谷山石质优良,崖壁平整,遂在此开凿佛龛。隋代造像承北魏之余绪,启盛唐之先声,风格古朴庄重,线条刚劲有力。第10号龛“西方三圣”,阿弥陀佛居中,观音、大势至胁侍左右,面容端庄,神情安详,衣纹呈“曹衣出水”之态,为隋代造像之代表作。

初唐时期,西龛继续开凿,造像风格逐渐向丰满圆润转变。第21号龛弥勒佛,笑容可掬,憨态可掬,腹部微隆,已具盛唐造像之雏形。尤为珍贵的是,西龛保存了大量佛道合龛造像,第35号龛中,释迦牟尼佛与太上老君并坐,弟子与真人分列两侧,体现了初唐时期三教融合的文化趋势。《隋书·经籍志》云:“三教虽殊,同归于善。”这种兼容并蓄的文化胸怀,正是巴城精神的核心所在,也是巴城历经千年而不衰的根本原因。
千年来,西龛见证了巴城的每一次兴衰。南宋嘉定年间,蒙古铁骑入蜀,巴州百姓躲进西龛石窟,凭险据守,躲过了屠城之灾;明末张献忠起义,西龛寺庙被毁,可佛龛依然完好;民国时期,军阀混战,西龛成了流民的避难所。雨水侵蚀了石刻,地震震裂了崖壁,可那些核心的佛龛,依然坚定地立在那里。它们不说话,却用自己的存在,告诉人们什么是永恒,什么是坚守。它们是时间的刻度,是历史的见证者,把巴城千年的岁月,都凝固在了这一方丹崖之上。
如今,当城市的喧嚣延伸到凤谷山下,西龛依然保持着它的古朴与宁静。清晨,阳光穿过树叶,洒在斑驳的佛像上;傍晚,归鸟的鸣叫声在山谷中回荡。在这里,人们可以暂时忘却尘世的烦恼,静下心来,聆听岁月的声音,感受生命的美好。这便是西龛的守护——以隋代的古意,凝岁月之丰碑,让浮躁的心灵找到栖息之所,让匆忙的脚步懂得驻足沉思。
北龛:北魏遗风立信仰之柱
城北苏山,山势平缓,林木葱郁。北龛石窟始凿于北魏延昌年间,历经北周、隋、唐,绵延不绝,现存龛窟27个,造像300余尊,是四龛中历史最悠久的一座。《魏书·释老志》云:“太延中,凉州平,徙其国人于京邑,沙门佛事皆俱东,象教弥增矣。”北魏时期,佛教自凉州传入中原,再经米仓道传入巴蜀,北龛便是这一传播路线上的重要节点,是中原文化与巴蜀文化交融的结晶。

北龛的造像,带着北魏特有的雄健粗犷,“秀骨清像”风格鲜明。第7号龛释迦牟尼佛,高约2米,面容庄严,神情肃穆,身披通肩袈裟,衣纹呈波浪状,流畅自然,与云冈石窟、龙门石窟的北魏造像一脉相承。两侧的弟子、菩萨、天王、力士,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弟子迦叶眉头紧锁,饱经风霜;阿难面容清秀,聪慧机敏;天王身披铠甲,威风凛凛;力士肌肉发达,孔武有力。整个龛窟布局严谨,气势恢宏,体现了北魏石窟艺术的最高水平。
北龛的守护,是信仰的守护。北魏时期,巴州战乱频繁,百姓生活困苦,他们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都寄托在了佛教信仰上。他们一锤一凿地在石壁上刻下佛像,希望通过礼佛祈福,摆脱苦难,获得解脱。千年来,无数信众来到这里,焚香祈福,顶礼膜拜。他们的虔诚,融入了石壁的每一道纹路,让冰冷的石刻有了温度,有了灵魂。这种信仰,不是迷信,而是在苦难中对善的坚守,对生的渴望,对未来的希望。
在最黑暗的岁月里,北龛的佛像成了巴城人唯一的精神支柱。南宋末年,蒙古军围攻巴州,知州向士璧率军抵抗,百姓们躲进北龛石窟,在佛像前祈祷胜利;抗日战争时期,日军飞机轰炸巴城,北龛石窟成了天然的防空洞,数千百姓在此避难。佛像低垂的眉眼,是乱世中最温暖的慰藉;石壁上的经咒,是黑暗中最明亮的灯火。信仰的力量,让巴城人在绝境中从未放弃希望,从未失去勇气。
如今,北龛的香火依然旺盛。每年农历二月十九观音诞辰,这里都会举行盛大的庙会,信众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烧香祈福,祈求平安。这便是北龛的守护——以北魏的遗风,立信仰之天柱,让善良与希望在巴城大地上生生不息,让人性的光辉在岁月的长河中永远闪耀。
东龛:晚唐精致绘民生之卷
城东水宁寺,古称始宁寺,东龛石窟便坐落于此。《太平寰宇记》载:“始宁县,本汉宕渠县地,梁置始宁郡,隋废郡为县,因水宁寺为名。”东龛始凿于晚唐会昌年间,盛于宋代,现存龛窟13个,造像300余尊,虽规模不大,却以精美绝伦著称,被誉为“巴州石窟之冠”,有“川北小敦煌”之美誉。其守护之责,在于扎根人间烟火,守护平凡民生,是佛教中国化、世俗化的生动体现。

晚唐时期,藩镇割据,战乱频繁,巴州也未能幸免。百姓们渴望和平,渴望安定,于是他们在水宁寺的石壁上,刻下了自己最朴素的愿望。与南龛的盛唐气象、北龛的北魏雄健不同,东龛的造像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实现了从“神”到“人”的转变。这里的佛像,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宗教偶像,而是百姓们身边的守护神。
第1号龛药师佛,手持药钵,神情慈祥,仿佛正在为百姓治病疗伤。药师佛信仰源于佛教《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经中云:“药师琉璃光如来,本行菩萨道时,发十二大愿,令诸有情,所求皆得。”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药师佛成了百姓健康的守护神。第9号龛鬼子母,怀抱婴儿,笑容温柔,充满了母性的光辉。鬼子母原本是凶恶的夜叉,后被佛陀度化,成为保护儿童的女神,深受百姓喜爱。第13号龛飞天,身姿轻盈,飘带飞扬,仿佛正在为人间撒下幸福的花朵。
尤为珍贵的是,东龛的造像中保留了大量唐代的世俗生活场景。工匠们把现实生活中的人物形象融入佛造像中:菩萨的面容像邻家的少女,力士的体态像田间的农夫,飞天的服饰像当时的仕女。甚至还有反映农耕、纺织、娱乐的浮雕,生动再现了晚唐时期巴州的社会风貌。这些造像,告诉我们历史不仅是帝王将相的历史,更是平凡百姓的历史;文明的传承,不仅靠文人墨客的笔墨,更靠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坚守。

千年来,水宁寺的香火一直很旺。每年的庙会,这里都会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百姓们带着自己的心愿来到这里,祈求五谷丰登、身体健康、家人平安。东龛的守护,是最接地气的守护,它深入到巴城百姓的日常生活中,成为了他们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便是东龛的守护——以晚唐的精致,绘民生之画卷,让平凡的日子充满希望与温暖,让人间烟火永远缭绕在巴山蜀水之间。
四象同心:跨越千年的精神契约
东南西北四龛,对应中国传统风水文化中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形成了“四象护城”的独特格局。《三辅黄图》云:“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以正四方。”《周易·系辞上》亦云:“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古人观天象以定四方,法四灵以建城郭,巴城四龛的布局,正是这种“天人合一”思想的完美体现。这种布局并非偶然,而是古代巴人对城市安全的美好祈愿,更是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之心。

四座石窟,四种风华,却有着同一个使命—守护巴城。南龛护文脉,西龛护岁月,北龛护信仰,东龛护民生。它们护着巴城的城郭,护着巴城的百姓,护着巴城的文化,护着巴城的精神。千年来,它们一起经历了风风雨雨,一起见证了巴城的变迁。当战火焚毁了一切,它们依然屹立;当岁月流逝了一切,它们依然坚守。
四龛的守护,从来都不是物理上的防御,而是精神上的支撑。它们用慈悲的目光,包容着巴城的一切;用坚定的身躯,抵挡着岁月的侵蚀。它们告诉巴城人,什么是坚守,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希望。这种精神,融入了巴人的血脉,形成了巴渝文化特有的“耿烈风骨”——忠勇信义,坚韧不拔,仁爱善良,乐观向上。
今日之巴城,高楼鳞次栉比,车水马龙,古老的石窟与现代的都市交相辉映。四龛不再只是深山里的佛影,而是城市最珍贵的文化名片,是巴人共同的精神图腾。近年来,巴中市启动了“四龛石窟数字化保护工程”,用三维扫描技术为每一尊造像建立数字档案,让千年佛影在数字世界中永生;打造“四龛文化旅游带”,将石窟艺术与巴渝民俗、红色文化相结合,让古老的文化遗产焕发新的生机;开展“石窟文化进校园”活动,让孩子们从小了解家乡的历史,传承守护的精神。
如果说古代的四龛,是用佛影守护一城百姓的平安与信仰;那么今天的四龛,便是用文脉守护一座城市的根与魂,用精神滋养一代又一代巴人的心灵。守护从来都是双向的,四龛守护了巴城千年,如今,巴城人用自己的行动,守护着四龛的未来。这种双向奔赴,正是文化传承最动人的模样。
从北魏的第一声錾响,到今日的薪火相传,一千五百余年的时光,四龛与巴城早已血脉相连,不可分割。它们是刻在丹崖上的史诗,是流淌在巴人血脉中的精神基因,是跨越千年的精神契约。它们告诉我们,真正的守护,不是静止的保存,而是流动的传承;不是对过去的执念,而是对未来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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