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婧

当72岁的“北海爷爷”以优雅穿搭圈粉千万、单条广告报价破20万，当“我是田姥姥”的朴实日常轻松赢得3500万粉丝的喜爱，当“卢正义的雕刻时光”被质疑以代工摆拍的“匠心”视频疯狂收割流量、引发非遗公信力的争议——这些反差场景，勾勒出数字化与老龄化交织下的“银发江湖”。

CNNIC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6月，我国60岁及以上“银发网民”规模已达1.61亿，互联网普及率首次突破52%。短视频用户占整体网民比例已超95%，银发群体正成为短视频用户增长的重要来源。与此同时，银发创作者群体规模呈现快速增长态势，成为社交媒体内容生态中不可忽视的新力量，其相关内容累计播放量已达数百亿次。抖音“银龄计划”、优酷“银发剧场”等适老化扶持与技术改造，推动老年用户观看时长、付费占比显著提升。优酷银发剧场50岁以上用户移动端观看时长环比增加11%，付费占比环比提升12.7%。但流量红利背后，“剧本化造假”“隐私泄露”“收割流量”等争议持续发酵，这场数字转型究竟是自我赋能的觉醒，还是被流量裹挟的异化？本质上，这是中老年群体精神需求与数字规则边界的深层博弈。

从“观看”到“创作”：数字赋权下的价值重生

短视频技术的适老化突破，让中老年群体实现了从信息接收者到内容生产者的身份跃迁。平台“大字模式”“一键拍摄”等功能降低了创作门槛，优酷自研外挂字幕引擎、AI老片优化等技术，既解决了“看得清”的问题，更点燃了“敢创作”的热情。更核心的驱动，是老龄化社会下的精神需求升级：随着空巢老人比例上升，传统娱乐方式已难以填补情感空缺，短视频创作成为拓展社交圈、实现自我价值的新载体。正如中国人民大学学者靳永爱所指出的，短视频作为老年人保持与家人朋友交流的工具，强化了代际联系、降低了孤独感；作为展示技艺、分享知识的平台，也有助于满足老年人被尊重和自我实现的需求。

这种转型更赋予了老年群体久违的“话语权”。在短视频平台，他们打破了“弱势群体”的固化标签：“北海爷爷”开创“银发时尚”赛道，传递“老年生活亦可精致”的理念；“不刷题的吴姥姥”以趣味物理科普在全网收获近1500万粉丝，颠覆“老年人不懂科学”的刻板印象，其本人也作为“银发知播”群体成员入选“感动中国2022年度人物”。同时，银发创作成为文化传承的新纽带：“潘姥姥”的传统美食视频让数千万粉丝重拾家乡味，“阿木爷爷”的榫卯技艺短视频播放量超10亿次，成为海外传播中国传统技艺的“活化石”。这场数字赋权，本质是积极老龄化战略在新媒体领域的生动实践，让老年群体的人生智慧与文化记忆获得了时代回响。

流量迷局：异化表象下的深层成因

流量逻辑的渗透，让银发创作陷入“为流量而创作”的异化困境，而这并非单纯的个体选择，而是多重因素交织的必然结果。从表象看，异化主要表现为三类乱象：内容真实性失守，“家庭矛盾”“卖惨带货”等剧本化内容层出不穷，MCN机构通过不平等合约操控老人演绎悲情人设，截留九成以上收益；生活失衡加剧，部分创作者为追逐流量投入大量时间精力，甚至忽视休息与健康；认知被算法裹挟，部分创作者为迎合流量推送，模仿低俗热梗、发布虚假内容，陷入“信息茧房”。

乱象背后，是三重核心成因的驱动。其一，情感需求与流量机制的精准绑定：平台算法通过识别“孤独”“怀旧”“隔代亲”等情感标签，构建垂直内容池，用高共情、强冲突内容锁定用户，而老年群体对“被关注”的渴望，恰好成为流量收割的突破口。其二，老年群体的数字弱势与认知局限：部分老年人信息辨别能力较弱，易被MCN机构“成名圆梦”“流量保底”等话术诱导，陷入签约陷阱却因维权能力不足难以脱身。其三，线下支持体系的缺失：社区适老化文化设施不足，代际互动弱化，一些老年人因不愿给子女添麻烦，转而在虚拟空间寻找情感代偿，最终被算法构建的“情感捕获系统”深度绑定。更本质的是，平台“流量至上”的算法逻辑与老年群体“被认可”的精神需求形成错位，当真诚分享的流量回报远低于博眼球内容，异化便成为部分创作者的“理性选择”。

破局之路：平衡背后的本质追问

尽管创作者、平台、社会已形成多方治理合力，但异化问题仍屡禁不止，核心根源在于：数字规则的设计逻辑与老年群体的需求本质、文化传承的核心价值存在结构性矛盾，流量导向的商业逻辑凌驾于人的价值与文化价值之上。

从治理实践来看，各方已展开积极探索：创作者层面，“我是田姥姥”等头部账号以朴实真诚的日常内容收获数千万粉丝，证明真实表达才是内容生命力的核心；平台层面，抖音启动“银龄计划”扶持中老年达人，推出老年人使用指南、策划广场舞及乐器大赛等活动，为老年人提供广阔展示平台；社会层面，子女引导、社区公益课程等帮助老年人提升数字素养与维权意识，网信办发布的《网络信息内容多渠道分发服务机构相关业务活动管理规定（草案稿）》也为MCN机构设置了监管框架。

然而，这些努力仍未彻底解决问题。本质在于：平台算法的底层逻辑未发生根本改变，冲突性、猎奇性内容的流量权重依然高于正能量内容；老年群体的情感需求在现实中缺乏有效满足，文化传承的扶持体系尚未与数字传播形成有效衔接，导致虚拟空间的流量依赖与造假冲动难以根治；数字时代的“文化代沟”与维权机制的不完善，让老年创作者与文化传承者仍处于弱势地位。这场博弈的核心，从来不是“要不要创作”，而是“数字规则该为谁服务”——当流量成为衡量价值的唯一标准，老年群体的精神需求、珍贵的文化传承便可能异化为商业变现的工具；只有让人的价值、文化价值回归核心，数字技术才能真正成为赋能老年群体、助力文化传承的桥梁。

让数字江湖回归人的温度与文化的厚度

方寸屏间的“银发江湖”，是数字化浪潮与老龄化社会碰撞的必然产物。从“看客”到“创作者”的转变，彰显了老年群体拥抱时代的勇气，其背后是对自我价值、情感连接、文化传承的深层渴望，这份热情与坚守值得被尊重与呵护。

流量本身并无对错，关键在于能否让技术规则适配人的需求与文化的内核。当平台算法从“流量捕获”转向“价值引导”，当MCN机构从“压榨式变现“转向“赋能式服务”，当社会从“批判沉迷”转向“补齐线下支持”，当文化传承的扶持体系与数字传播形成合力，这场数字转型才能真正实现赋能本质。说到底，银发创作的终极意义，不是制造多少流量、实现多少变现，而是让老年群体在数字时代找到归属感与价值感，让传统文化在数字空间获得真实传承与鲜活表达，让不同代际在真诚分享中相互滋养。愿方寸屏间的“银发江湖”，既能保留人间烟火气，更能坚守文化厚度与正能量，让数字技术真正成为积极老龄化与文化传承的双重助力，让每个生命阶段、每种文化瑰宝都能在时代浪潮中绽放独特光彩。

统筹：石闯

编辑：程子鑫   实习生 陈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