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赋一体,滥觞于屈宋,昌明于两汉,流变于魏晋,整饬于唐宋,历两千载风雨而文脉不绝,其核心要旨,终不出刘勰《文心雕龙·诠赋》所定“铺采摛文,体物写志”八字。铺陈者,摹物之态,穷景之貌;写志者,抒心之慨,明道之要。二者相融,方为赋体之正格。当代辞赋名家任美霖先生所作《恩阳猕猴桃赋》,正是恪守赋体正脉、兼具形神之美与思想之深的佳作。此赋依通韵成篇,凡四段四百余言,字字有根,句句含典,以蜀北恩阳猕猴桃为描摹对象,从舆地灵根写起,至形质滋味,再到风骨品格,终归于自然大道,层层递进,步步升华,于方寸笔墨间,既写尽了猕猴桃的草木之灵,更寄寓了中国文人千年传承的精神内核与哲学思考。其文辞之谨严,用典之妥帖,立意之高远,主题之澄澈,在当代辞赋创作中,堪称典范。

一、律赋薪传,以韵立骨:文体法度中的严谨底色

先生此赋为标准的律赋体制。律赋兴于唐宋,为科举试赋之体,其最核心的规制,便是限韵为章,以韵统篇,以对仗为骨,以声律为脉,于法度之中见才情,于规制之内见格局。《恩阳猕猴桃赋》通篇四段,依次以“绿”“色”“天”“然”为韵脚,不杂不混,段段对应韵旨,句句贴合声律,尽显赋者对律赋体制的精准把握与深厚的古文学功底。

开篇第一段,以“绿”字为韵,统摄全篇之基。韵脚“域、蓄、绿、玉、郁”,声韵沉厚绵长,恰合巴山蜀水的苍茫灵秀与猕猴桃藤蔓的苍郁生机。起笔“蜀北奥区,巴南灵域。”八字便立定全篇地理根基与文脉基调。“奥区”一词,并非泛泛而谈的地域泛指,其典出自《后汉书·班固传上》“防御之阻,则天下之奥区焉”,李贤注曰:“奥,深也。言秦地险固,为天下深奥之区域。”先生以“奥区”定恩阳之地,既精准点出恩阳地处蜀北巴地、大巴山南麓的地理区位——此处群山环抱,溪涧纵横,为川北深秀幽奥之地,更以典籍中的雅词,为这片土地赋予了历史的厚重感与文脉的深邃感。而“灵域”二字,承接“奥区”而来,既写此地钟灵毓秀的山水禀赋,也为后文猕猴桃“灵根汲润”“嘉木孕玉”的特质埋下伏笔,一字不虚,一语双关,足见炼字之严谨。

第二段以“色”字为韵,韵脚“仄、色、澈、刻、特”,声韵清冽婉转,恰合猕猴桃果实的清澄质地与天然本貌。第三段以“天”字为韵,韵脚“天、元、坚、鲜、烟、圆”,声韵开阔朗畅,恰合猕猴桃餐风饮露、承接天地的风骨气度。第四段以“然”字为韵,韵脚“然、年、园、欢、篇”,与“天”韵声脉相承,收束全篇,声韵悠长,余味不尽,恰合“道法自然”的主题归旨。

通观全篇,四段四韵,严格遵循“绿色天然”的限韵顺序,无一字出韵,无一句失律,每一段的韵旨,都与段落内容完美契合:“绿”韵写草木之生机,山水之青绿,扣“绿”之形;“色”韵写果实之形质,天然之色相,扣“色”之质;“天”韵写草木承天之灵气,立命之坚贞,扣“天”之骨;“然”韵写万物归真之大道,守朴之初心,扣“然”之魂。以韵立骨,以骨统文,以文载道,这便是先生在文体法度上的极致严谨,也是此赋能超越一般咏物赋的根基所在。

二、铺采摛文,体物入微:草木形神中的笔墨匠心

咏物之赋,最忌“体物不精”与“写情不深”,若只堆砌辞藻描摹外形,便失之浮浅;若脱离物象空发议论,便失之空疏。先生此赋作,完美规避了这两大弊端,做到了“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于毫厘之间写尽猕猴桃的形、质、味、性,又于笔墨深处藏入自己的情志与思考,真正实现了形神兼备、物我相融。

赋之首段,以“绿”为魂,写猕猴桃的生长之境与草木之态,笔墨大开大合,从天地山水落笔,再到虬干青幕,再到灵根嘉木,由大入小,由景入物,为猕猴桃的生长铺就了一片充满天地灵气的背景。“承露山间,暗藏造化之玄;腾烟陌上,尽纳风雷之蓄。”此二句对仗工整,意境宏阔,写猕猴桃生于山间陌上,承接晨露,吸纳烟岚,藏天地造化的玄妙,蓄风雷激荡的底气。这里的“造化之玄”与“风雷之蓄”,并非虚笔夸张,而是精准契合猕猴桃的生长习性——猕猴桃为藤本植物,生于山地林间,喜湿润、喜光照,耐半阴,抗逆性强,恰是在山水之间吸纳天地灵气,在风霜之中积蓄生长之力。先生以诗性的笔墨,将植物的生长习性与天地自然的运行规律相融,既写了物,也写了道,笔墨之间,全无滞涩。

而后“虬干盘柱,劲攀星斗之崖;青幕张帷,尽染云霞之绿。”更是摹形传神的千古佳句。“虬干”二字,精准描摹出猕猴桃藤蔓虬曲苍劲的形态,如龙之躯干,盘绕而上;“劲攀”一词,以一个“劲”字,写尽藤蔓向上生长的坚韧之力,哪怕是星斗高悬的山崖,也奋力攀援,一字立骨,尽显风骨。而“青幕张帷”,则写猕猴桃的枝叶繁茂,如青色的帷幕铺展而去,漫山遍野,将云霞都染成了青绿之色,既扣住了“绿”字韵旨,也写出了猕猴桃蓬勃的生命力,从崖间的虬干,到漫山的青幕,一纵一横,一刚一柔,将猕猴桃的生长之态写得淋漓尽致,如在目前。

“于是汇溪汇碧,灵根汲润以藏珍;叠嶂叠苍,嘉木含章而孕玉。”此二句,由表及里,从外在的形态,写到内在的禀赋。“灵根”对“嘉木”,“汲润”对“含章”,“藏珍”对“孕玉”,对仗严丝合缝,用词字字珠玑。“含章”一词,典出《周易·坤卦》:“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孔颖达疏曰:“章,美也。”含章者,内含美质,不外露锋芒,守正持贞,静待其时。先生以“含章”写猕猴桃之木,正是抓住了其核心特质——它不似桃李争春,不似松柏扬名,只是在群山之间默默生长,内含天地的美质,孕育如玉的果实,恰如含章守正的君子,内敛沉稳,厚积薄发。而“孕玉”二字,更是将猕猴桃的果实比作美玉,为第二段的果实描摹做好了完美的铺垫,文脉流转,一气呵成。

赋之第二段,笔锋一转,从生长之态写到成熟之实,以“色”为魂,于毫厘之间,写尽猕猴桃果实的形、质、色、味,体物之精,堪称一绝。起句“及至秋韵初徊,西风徐仄。”以时节入笔,秋意初来,西风渐起,正是猕猴桃成熟的时节,寥寥八字,便定下了秋熟的清宁基调,也为后文的果实描摹铺就了时序背景。“虽无瑶圃仙根,独钟地脉;实蕴坤灵至味,自彰天色。”此二句,是此段的文眼,既扣住了“色”字韵旨,也点明了猕猴桃的核心特质——它虽不是昆仑瑶圃里的仙家草木,却独得巴山蜀水的地脉灵气;它虽不借人工雕饰,却内含大地坤灵的至美滋味,自己彰显出最本真的天然天色。“瑶圃”一词,典出《楚辞·九章·涉江》:“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王逸注曰:“瑶,玉也。圃,园也。”瑶圃为神话中仙人的居所,以瑶圃对坤灵,以仙根对地脉,一虚一实,一天一地,既写出了猕猴桃的灵秀堪比仙品,更强调了其“独钟地脉”“自彰天色”的天然属性,紧扣全篇“绿色天然”的核心主题,无一字偏离。

而后的描摹,更是体物入微,字字传神。“观夫其形如卵,挟阴阳未判之初;其质若琼,凝川岳初融之澈。”写果实之形与质。猕猴桃的果实,多为卵圆形,浑圆饱满,赋者以“阴阳未判之初”喻之,将一枚小小的果实,与天地宇宙的本源相连——阴阳未判,是为太极,是天地万物的初始之态,浑圆的果实,便如这混沌初开的元体,内含天地阴阳的全部灵气,这便不再是单纯的形状描摹,而是将物象上升到了宇宙哲学的层面。而“其质若琼,凝川岳初融之澈”,则写果皮之内的果肉质地,如美玉般温润清透,凝聚着山川江河初融的清澄之质,将果肉的清透与川岳的灵秀相融,既写了质,也写了魂,笔墨精妙,令人叹服。

“茸衣无裹,剖玄器而现星图;翡肉深藏,启晶囊以呈云刻。”此二句,是全篇描摹物象的巅峰之笔。“茸衣”,精准对应猕猴桃带绒毛的果皮;“翡肉”,精准对应猕猴桃翡翠般碧绿的果肉;“晶囊”,精准对应果肉中晶莹剔透的果瓤;“玄器”,则将整枚果实比作蕴含天地玄机的玄妙器物,用词之精准,譬喻之精妙,堪称千古独绝。猕猴桃剖开之后,黑色的籽粒呈放射状排列,如夜空中的星斗排布,赋者以“星图”喻之,形神毕肖,一语中的;而果肉的肌理,如云纹雕刻般细腻自然,以“云刻”喻之,精准传神,入木三分。更难得的是,这两句不仅描摹了果实的细节,更与前文“阴阳未判之元”一脉相承——剖开这混沌元体般的玄器,便见星图排布,便见云刻肌理,仿佛打开了一方微缩的天地宇宙,内里藏着天地的玄机与造化的奇妙。这便是先生的笔墨匠心,于最细微的描摹中,藏着最宏大的格局,体物之精,立意之深,在此处融为一体。

末句“尔其瓤芯光透,流素彩而守真;津液清甘,胜冰壶兮呈特。”从形质写到滋味,从外在写到内核。瓤芯通透,流动着素净的光彩,却始终守住本真之质;汁液清冽甘甜,比冰壶中的冰雪还要纯粹清透,独具一格。“冰壶”之典,出自鲍照《白头吟》“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后经王昌龄“一片冰心在玉壶”一句,成为清正、纯粹、守真的象征。先生以“冰壶”喻猕猴桃的汁液,不仅写出了其清甘纯粹的滋味,更写出了其“守真”的内核品性,从物象描摹,再次转向品格寄寓,文脉流转,自然天成,毫无生硬之感。

三、托物言志,寄情草木:坚贞风骨中的君子人格

咏物赋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写尽物象,而是借物明志,以物喻人。先生的《恩阳猕猴桃赋》,绝非一篇单纯的风物描摹之作,而是以猕猴桃为载体,寄寓了中国文人千年传承的君子人格理想与精神追求。这份寄寓,在赋之第三段,得到了全面的铺展与升华。

第三段以“天”字为韵,起笔“至若藤伸迭岭,叶叩青天。饮四时之甘澍,涵九野之清元。”便将猕猴桃的风骨气度,写到了极致。藤蔓在重峦叠嶂之间肆意延伸,枝叶向上生长,仿佛在叩问苍茫青天,它饮下四季的甘霖雨露,涵养着天地九野的清元之气。这里的“叩青天”三字,堪称神来之笔,一个“叩”字,将原本无声的草木,赋予了生命的自觉与精神的风骨,它不再是山间默默生长的植物,而是一个与天地对话、与自然相融的生命主体,它生于山岭,却心向青天,承接天地之气,坚守自身之命,这份气度,正是君子“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至高境界。

“郊外栖身,抱朴净心何惧?荆丛立命,餐风饮雪尤坚。”,此二句,是全篇的精神核心,也是先生寄寓在猕猴桃身上的君子品格的集中体现。它栖身于郊外山野,不居庙堂,不处华堂,在荆丛之中安身立命,历经餐风饮雪的磨砺,却愈发坚韧不拔。“抱朴”一词,典出《老子》“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是道家思想的核心要义,指坚守本真,朴素自然,不被外物所扰,不被浮华所惑,守住生命最本初的样子。先生以“抱朴净心”写猕猴桃,正是抓住了其“绿色天然”的核心灵魂——它不借人工雕饰,不恃机巧培育,只是在自然之中,守着自己的本心,历经风霜,不改其志,这份坚守,正是君子“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风骨,也是中国文人千年以来“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精神底色。

中国的咏物文学,从来都有“善鸟香草,以配忠贞”的传统,从屈原的兰芷杜若,到陶渊明的东篱秋菊,再到周敦颐的池中之莲,皆是借草木之性,喻君子之德。先生笔下的猕猴桃,正是这一传统的当代延续。它不与百花争春,不与名木争荣,在山野之间默默生长,历经风霜雨雪,却始终坚守本心,最终将最甘甜的果实奉献给人间,这份谦逊、坚韧、赤诚、奉献的品格,正是中国文人理想中的君子人格。“抱朴净心何惧”“餐风饮雪尤坚”,这两句反问与肯定,既是写猕猴桃,也是写赋者自己,更是写千年以来,所有坚守本心、不慕浮华、不改其志的中国文人,物与我相融,情与志相合,真正实现了咏物赋“体物写志”的最高境界。

而后“迨及采盈篚筐,恍若瑶池摘瑞;剖分琼盏,浑如阆苑品鲜。”笔锋一转,从品格风骨,写到采摘品尝的场景,采摘下来的猕猴桃装满筐篚,如同从瑶池仙境摘下的祥瑞之物;剖开盛在玉盏之中,如同在阆苑仙宫品尝世间至鲜。此处再次以“瑶池”“阆苑”的仙家之境,映衬猕猴桃的天然灵秀,与前文“虽无瑶圃仙根,独钟地脉”形成呼应,形成了文脉的回环往复,结构严谨,浑然一体。

“盖闻羲和巡晷,曾窥虬影;望舒停轮,长照紫烟。”此二句,更是将猕猴桃的灵秀,推到了天地日月的高度。“羲和”与“望舒”,皆出自《楚辞·离骚》,羲和是为太阳神驾车的日御,望舒是为月神驾车的月御,是中国神话中日月的象征。赋者说,羲和驾着日车巡行天地之时,曾窥见这山间虬曲的藤蔓之影;望舒驾着月车驶过夜空之时,曾停下轮驾,长久地照耀着这片山间的紫烟。这两句,以极富浪漫主义的笔墨,将猕猴桃的存在,与日月的运行、天地的流转相连,仿佛它是见证了天地岁月的灵物,承接了日月的精华,历经了时光的淬炼,才有了这般的灵秀与风骨。这份笔墨,既有屈宋辞赋的浪漫瑰丽,又有汉赋的宏阔大气,尽显先生的辞赋功底与文学才情。

段末“斯乃蕴玄机于浑素,匿至道于方圆也。”是此段的点睛之笔,也是对前文所有描摹与寄寓的总结升华。这枚小小的猕猴桃,在浑朴素净的外表之下,蕴含着天地造化的玄妙玄机;在方圆之间的形态之内,藏着宇宙人生的至高至道。这句话,将对猕猴桃的书写,彻底从物象、品格,上升到了哲学的层面,也为第四段的主题升华,做好了最终的铺垫。

四、道法自然,守真归朴:文脉深处的核心主题思想

《恩阳猕猴桃赋》的核心主题思想,归根结底,便是“绿色天然”四字,而这四字的灵魂,便是“自然”。这“自然”,既是猕猴桃生长的天然属性,是不借人工、不事雕饰的绿色本真,更是道家“道法自然”的哲学大道,是中国文人“守真归朴”的人生理想,是“天人合一”的传统文化至高境界。这份主题思想,在赋之第四段,得到了最终的升华与收束,也让这篇四百余字的赋作,有了超越时空的思想深度与文化厚度。

第四段以“然”字为韵,起句“是故得窥真性,可溯自然。”承上启下,一语破的。前文写尽了猕猴桃的形、质、骨、神,最终落脚于此:从这一枚小小的猕猴桃身上,我们得以窥见万物的本真之性,得以追溯到天地自然的本源大道。这句话,是全篇的总纲,也是先生创作此赋的最终旨归——他写猕猴桃,从来不是为了写一枚水果,而是为了通过这枚自然孕育的果实,探寻天地自然的大道,探寻生命本真的意义。

“处沃土而谦谦,守丹诚以穆穆;经雨霜而耿耿,奉甘润以年年。”这四句,是全篇的文眼,是先生对猕猴桃君子品格的最终定型,也是全篇主题思想的集中体现。它生长在肥沃的土地之上,却始终保持着谦谦君子的温润与谦逊;它守着一颗赤诚的本心,始终端庄恭敬,不改其志;它历经了风雨寒霜的磨砺,却始终心志光明,坚韧不拔;它年复一年,默默向人间奉献着自己最甘甜清润的果实,无怨无悔。

这四句,字字皆有出处,句句皆有风骨。“谦谦”二字,典出《周易·谦卦》“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谦卦是《周易》中唯一六爻皆吉的卦,象征着君子谦逊守礼、卑以自牧的品格,赋者以“谦谦”写猕猴桃,正是将其定为谦谦君子的化身。“穆穆”一词,出自《诗经·大雅·文王》“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形容端庄恭敬、品德高尚的样子,与“谦谦”相对,一外一内,写尽了君子的外在气度与内在品德。“耿耿”一词,出自《楚辞·离骚》“耿吾既得此中正”,形容心志光明、坚守不渝的样子,写猕猴桃历经风霜而不改其志的坚韧。而“年年”二字,以最朴素的叠词,写尽了它年复一年、无私奉献的赤诚,历经岁月,始终如一。

这四句,将儒家的君子人格与道家的自然之道完美相融,谦谦、穆穆,是儒家的修身之德;守真、自然,是道家的立身之道。先生以这四句,将猕猴桃的品格,升华为中国传统文化中最理想的人格范式,它谦逊而不卑微,坚韧而不孤傲,赤诚而不张扬,奉献而不求回报,这份品格,既是对猕猴桃的最高礼赞,也是赋者自身人生理想的真情流露,更是对“绿色天然”主题的深层诠释——最本真的自然,便是最崇高的品德;最朴素的坚守,便是最动人的华章。

“谢机巧以亲陶径,舍繁华而守丘园。”此二句,再次紧扣“天然”二字,点明了全篇的价值取向。“谢机巧”,便是拒绝人工的雕饰,拒绝机心诈伪,拒绝世俗的浮华与功利;“亲陶径”,便是亲近陶渊明笔下的田园之路,回归自然,回归本真,回归生命最朴素的样子。“陶径”之典,出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归隐,守拙归园田,成为中国文人隐逸精神的象征,成为“守真归朴”的典范。先生以“陶径”入文,正是借陶渊明的归隐之志,写猕猴桃“舍繁华而守丘园”的选择,它舍弃了市井的繁华,舍弃了人工的雕琢,坚守在山林丘园之间,守着自然的本真,这份选择,正是对“道法自然”的最好诠释,也是对当下功利浮躁的世俗社会的无声回应。

“于是对月宜歌,自有清晖满镜;掬泉可饮,岂需琼斝增欢。”此二句,写尽了回归自然的精神愉悦,也写透了“天然”二字的真谛。对着山间的明月,便可以放声放歌,自然有清辉洒满明镜般的天地;捧起一汪山间的清泉,便可以开怀畅饮,哪里需要珍贵的玉制酒器,来增添欢悦?真正的美好,从来不在外在的雕饰与浮华,而在内心的丰盈与本真;真正的快乐,从来不在物质的堆砌与功利的追逐,而在与自然相融的自在与安宁。就像这枚猕猴桃,它不需要任何人工的修饰,不需要任何华丽的包装,本身就有至纯至美的滋味,本身就蕴含着天地的大道,这份“天然”,便是世间最珍贵的美好。

赋之末句“况复共话乾坤,何须雕饰之技;同参规律,已得大章之篇矣。”以反问收束全篇,余味悠长,将主题思想推到了极致。想要谈论天地乾坤的至理,哪里需要什么雕琢修饰的技巧?想要参悟自然万物的规律,天地自然本身,就已经写就了最宏大、最壮丽的篇章。“大章”一词,典出《礼记·乐记》“大章,章之也”,郑玄注曰:“尧乐名也,言尧德章明也。”大章,是尧时的乐章,象征着天地最宏大的韵律,象征着自然最本真的华章。先生以此收束全篇,一语道破了文学创作的真谛,也道破了人生的真谛:最伟大的文学,从来不是雕章琢句的炫技,而是对自然本真的描摹,对天地大道的体悟;最圆满的人生,从来不是追名逐利的浮华,而是对本心的坚守,对自然的回归。

这,便是先生《恩阳猕猴桃赋》的核心主题思想。他以“绿色天然”为魂,以猕猴桃为载体,写尽了自然万物的本真之美,寄寓了谦谦君子的人格理想,彰显了“道法自然”的哲学智慧,最终归于中国传统文化“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他告诉我们,天地大道,藏于一草一木;人生至理,归于本真天然。一枚小小的猕猴桃,便是一方微缩的天地,便是一部无言的经书,便是一篇最动人的自然华章。

结语

《恩阳猕猴桃赋》是当代辞赋创作中不可多得的佳作。他恪守律赋的体制法度,以“绿色天然”为韵,结构严谨,声律谐和,对仗工整,尽显文体之美;它体物入微,描摹精准,从形质到风骨,从表象到内核,写尽了猕猴桃的草木之灵,尽显笔墨之妙;它引经据典,字字有根,从《周易》《老子》到《楚辞》《诗经》,典故信手拈来,却又浑然天成,毫无堆砌之感,尽显治学之严谨;他托物言志,立意高远,以草木之性,喻君子之德,以一物之微,写天地之道,尽显思想之深邃。

在当下这个浮躁功利的时代,任美霖先生以一篇《恩阳猕猴桃赋》,接续了中国辞赋千年的文脉,也坚守了中国文人千年的精神底色。他以笔墨为舟,以文心为帆,在一枚小小的猕猴桃里,为我们打开了一方天地,让我们看见自然的美好,看见本真的珍贵,看见君子的风骨,看见大道的归处。这篇赋,不仅是对恩阳猕猴桃的礼赞,更是对自然的礼赞,对本真的礼赞,对中国千年文脉与精神的礼赞。其文虽短,其旨甚远;其辞虽雅,其意甚真。一物含天地,片赋见文心,斯言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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