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文脉里,茶与赋从来都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知己。赋以铺陈之笔,为山河立传;茶以清灵之质,为天地藏春。自魏晋杜育挥毫作《荈赋》,为茶事开辞章先河,千百年间,无数文人以赋咏茶,将一叶清欢写进千年风雅。而当代辞赋名家任美霖先生依正韵而作的《罗村茶赋》,可谓是这一文脉中最清隽动人的一笔。

这篇短短五百余字的赋作,却藏着秦巴山水的浩渺烟霞,藏着嘉木初生的灵秀风骨,藏着制茶匠人的温润初心,更藏着儒释道相融的东方哲思。先生以一支生花妙笔,承唐宋律赋的正统规制,融楚骚的浪漫、汉赋的宏阔、山水诗的清逸于一体,既为通江罗村茶写下了传世的注脚,也为当代赋坛,留下了一阕可品可悟、余韵悠长的茶歌。全赋以“形、美、味、醇”四字为脉,起承转合间,完成了从天地到草木、从匠心到人生、从茶事到大道的完整升华,字字含章,句句藏韵,读来如品一盏春茶,初尝清鲜,再品醇厚,终了只觉满心澄澈,满袖茶香。

一、律韵为骨 文脉为魂—一赋承续的千年风雅

律赋之美,在于法度之中见灵动,规制之内藏乾坤。这种兴于唐、盛于宋的文体,曾是科举取士的必考之章,以限韵、对仗、声律为核心规制,素来被称作“戴着镣铐跳舞”的文学。而先生的《罗村茶赋》,便将这种“镣铐之舞”跳得行云流水、风姿绰约,既严守唐宋律赋的正统法度,又跳出了应试文体的刻板桎梏,让千年赋体,在当代重焕了清雅的生机。

全赋以“形美味醇”四字为韵脚,分四章依次铺陈,韵与意合,声与情融,堪称律赋创作的典范。首章押“形”韵,取正韵第十一部平声,“明、形、灵、萌、青、婷、屏、名”,韵脚清亮悠扬,如春日山涧的流泉,恰合嘉木初生的灵动之态;次章押“美”韵,取正韵第三部仄声,“绮、里、理、毁、砥、美”,声韵沉实顿挫,似铁锅翻炒茶芽的轻响,正契匠心淬炼的沉稳之质;第三章押“味”韵,同属正韵第三部仄声,“气、味、汇、逝、邃、计、励”,声韵婉转悠长,如茶汤入喉的回甘,尽合品茗悟心的婉转之境;末章押“醇”韵,取正韵第六部平声,“真、尘、邻、春、醇、津”,声韵圆润绵长,似悟道之后的平和,终合大道归心的醇厚之境。四声流转间,从平声起兴,经仄声承转,终归平声收束,声律首尾圆合,意境层层递进,足见先生深厚的声律学养与辞章功底。

律赋的风骨,更在对仗的精工。全赋以骈偶为体,无一句不对仗,无一字不工整,却毫无堆砌刻板之弊,只觉满目灵动,满纸清辉。无论是开篇“秦巴叠翠,山水澄明。风分云色,雾隐仙形。”的四字正对,工整中见天地开阔;还是“承曦光而叶展,饮沆瀣而芽萌。”的流水对,似茶芽随晨光次第舒展,一气呵成里见生命灵动;抑或是“雀舌参差兮,承星芒而吐秀;青旗半展兮,映朝旭而垂青。”的扇面对,如两幅并立的春茶图,虚实相生间见形神兼备;更有“龙脊盘纡,势接九霄之杳霭;春痕漫漶,香浮千仞之翠屏”的平隔句对,以山川之雄阔衬茶芽之清灵,开合之间,尽现赋体“体物浏亮”的真谛。

更动人的是,这篇赋从来不是徒有形式的空壳,而是深深扎进了中华千年的文脉土壤里。先生上承《楚辞》的浪漫空灵,以“沆瀣”“素娥”“银蟾”的意象,为茶事注入了缥缈的仙韵;远接汉赋的铺陈宏阔,以秦巴山川起笔,纳万里烟霞于方寸辞章;承袭魏晋山水赋的清逸淡远,于一叶草木间见天地本心;更续上了唐宋茶赋的千年文脉,从陆羽《茶经》“南方之嘉木”的定调,到卢仝七碗茶诗的通神之思,从杜育《荈赋》对山水嘉木的咏叹,到苏轼《叶嘉传》以茶喻君子的风骨,千百年的茶脉与文脉,都被先生熔铸进了这短短五百余字之中。他以古典的体式,写当代的茶事;以传统的辞章,传本土的风物,让千年赋体,在秦巴山水间,开出了新的清雅之花。

二、秦巴毓秀 嘉木含灵——“形”韵里的天地初开

赋之首章,以“形”为韵,是全赋的起笔,也是一场与天地嘉木的初见。先生从秦巴山水的浩渺背景落笔,渐次聚焦于一叶茶芽的初生,由宏观到微观,由天地到草木,层层铺展,步步描摹,既写尽了罗村茶的外在形态之美,更写透了它得天地独钟的内在灵秀之魂,让“形”之一字,不止于草木的样貌,更成了天地造化的具象。

开篇“秦巴叠翠,山水澄明。风分云色,雾隐仙形。”十六字,便如一幅徐徐铺展的青绿山水长卷。先生落笔定乾坤,先为罗村茶寻到了最本源的天地母体。秦巴山脉横亘中国南北,聚天地之灵气,敛山水之清和,是中华茶树的发源地之一;通江罗村,便藏在这米仓山南麓的叠翠群山之间,千峰环伺,万壑流泉,群山绵延如翠浪翻涌,故言“秦巴叠翠”;山泉清冽漱石,溪流澄澈见底,水质甘冽纯净,故言“山水澄明”。仅仅八字,无一字写茶,却无一字不与茶相关。茶圣陆羽在《茶经》中言:“茶之出,在乎地,成在乎天”,又道“上者生烂石,中者生砾壤,下者生黄土”。秦巴山间的砾壤腐土,山泉浸润的温润气候,常年不散的漫山云雾,本就是茶树生长的上上之地。先生以这八字开篇,便告诉我们:罗村茶的形之美,从来不是孤立的,它是秦巴山水孕育的灵根,是天地造化生出的嘉木。

紧随其后的“风分云色,雾隐仙形”,更是神来之笔。高山云雾出好茶,茶树性喜漫射光、恶烈日,喜湿润、恶干燥,秦巴山间常年云气流转,雾霭流岚,风过之处,云开雾散,天光被裁成细碎的温柔,故言“风分云色”;而漫山的云雾聚散无形,缥缈如仙,既藏着山水的仙气,也暗伏着茶芽初生的仙姿,故言“雾隐仙形”。一语双关之间,无形的云雾,成了有形茶芽的最好铺垫,笔意空灵,如春日山风拂面,清润入心。

“故有嘉木,独钟其灵。”一句,是全章的转折,从山水铺陈,正式走入了茶的世界。这一句直接化用陆羽《茶经》的开篇经典“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却又在承袭之中,写出了罗村茶的独一无二。先生以茶圣的定调,为罗村茶纳入了中华茶文化的正统谱系,而“独钟其灵”四字,便点出了它的不凡——天地嘉木,唯秦巴茶树得滋此间山水的灵气,亦承这方天地的偏爱。

接下来的笔墨,便尽数给了这初生的嘉木。“承曦光而叶展,饮沆瀣而芽萌。”先生以《楚辞》的浪漫笔触,写尽了茶芽生长的灵态。“沆瀣”一词,典出《楚辞·远游》“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王逸注曰:“沆瀣,夜半气也”,是夜半时分凝结的清露月华,是天地间至清至纯的灵气。在先生的笔下,罗村茶的生长,从来不是简单的草木萌发,而是一场与天地灵气的对话:清晨,它承接晨曦的清阳之光,缓缓舒展嫩叶;夜半,它饮啜天地间的清露月华,悄悄萌发新芽。一承一饮,一展一萌之间,茶芽便有了与天地相通的生命灵性,有了超越凡俗草木的风骨。

“于是雀舌参差兮,承星芒而吐秀;青旗半展兮,映朝旭而垂青。”是全章描摹茶形的点睛之笔,字字有出处,句句有风骨。“雀舌”与“青旗”,是古典茶学中对春茶最经典的称谓,宋代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言:“茶芽,古人谓之雀舌、麦颗,言其至嫩也”,初萌的茶芽细嫩小巧,如雀鸟之舌,故名“雀舌”;而茶芽初展的嫩叶,如青色的旗幡,故名“青旗”,亦叫“旗枪”。先生以这两个经典意象,精准还原了罗村春茶的形态:初萌的雀舌茶芽,高低参差,错落有致,承接漫天星芒,吐露灵秀之气;半展的青旗嫩叶,迎着清晨的朝阳,垂下青翠的身姿,鲜嫩欲滴。“参差”二字,写尽了茶芽自然生长的野趣;“吐秀”二字,写活了茶芽蓬勃向上的生机;“半展”二字,精准捕捉了嫩叶将展未展的最佳状态,那是春茶最动人的时刻;而“垂青”二字,更是一语双关,既写了茶叶的青翠色泽,也暗合了天地对这方嘉木的垂青偏爱。先生不止于描摹形态,更将茶芽与星芒、朝旭相融,让小小的一叶茶,承接了日月星辰的天光,让静态的描摹,有了动态的生命力,形神兼备,入木三分。

“玉女峰前,恍见素娥之浣月;银蟾窟里,疑闻玉骨之娉婷。”笔锋一转,便从写实的描摹,走入了浪漫的想象。玉女峰是通江本地的地标山峰,先生就地取象,将罗村茶与本土的山水传说相融,让赋文有了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温度。素娥是月中嫦娥,银蟾是月宫的代称,在先生的笔下,漫山遍野的春茶,便是玉女峰前,素娥仙子浣洗月色的曼妙身姿;那细嫩莹白的茶芽,便是月宫里娉婷而立的仙姝,莹白如玉,风骨凛然。“玉骨”二字,既写尽了茶芽莹白细嫩的形态,更写出了它清冽孤傲的风骨;“娉婷”二字,将静态的茶芽,写得如仙姝一般顾盼生姿,风姿绰约。以神写形,以虚写实,让罗村茶的“形”,有了超越凡俗草木的仙韵。

“至于龙脊盘纡,势接九霄之杳霭;春痕漫漶,香浮千仞之翠屏。”笔锋再次开合,从微观的茶芽,回到了宏观的山川。先生将连绵的秦巴山脉,比作盘卧的巨龙,山脊如龙脊般曲折绵延,直上云霄,与九天云气相接,故言“龙脊盘纡,势接九霄之杳霭”;而春日里漫山遍野的茶芽,如春日的水墨,在青山之间晕染开来,无边无际,清雅的茶香,浮动在千仞高的翠屏青山之间,故言“春痕漫漶,香浮千仞之翠屏”。“漫漶”二字用得极妙,本是水墨在纸上晕染的样子,先生以此喻茶芽漫山的景象,仿佛整个秦巴的春天,都被这一叶茶晕染开来,山川的雄阔与茶芽的清灵,在此刻完美相融。

首章句末以“斯乃造化之根,岂无令名?”的反问收束,一语道破核心:罗村茶是天地造化孕育的灵根,自然当有传世美名。这一句,既回应了开篇的山水铺陈,也为全赋的后续篇章,埋下了温柔的伏笔——天造的灵根,终将在人文的淬炼中,绽放出更动人的光华。

三、匠心淬炼 君子怀德——“美”韵里的人文温度

赋之次章,以“美”为韵,是全赋的承笔,也是从天地之灵到人文之美的核心跨越。如果说首章写的是“天造之形”,是罗村茶与生俱来的自然之美;那么这一章,先生于赋中写的便是“人文之美”,是茶人以一颗敬畏之心,将天地灵秀的茶芽,化作传世佳茗的全过程。先生以罗村绿茶的传统工序为线,从采茶、摊晾、杀青、揉捻到成茶,层层铺陈,步步深入,既精准还原了制茶的匠心,更赋予了每一道工序以深厚的人文内涵,写出了茶的工艺之美、品性之美、君子之美、桑梓之美,让“美”之一字,有了滚烫的人间温度。

承笔“至若纤指翻飞,筠篮摇绮。”便以极具画面感的笔触,写尽了采茶的灵动之美。春日的茶山之上,采茶人指尖灵动,翻飞之间,只取最细嫩的雀舌、旗枪,不损茶芽,不扰春枝,动作娴熟轻盈;身挎的竹制茶篮,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如绮罗绸缎般摇曳生姿,故言“筠篮摇绮”。“绮”字既是韵脚,也扣住了“美”的核心,先生将平凡的采茶劳作,写得如诗如画,更点明了:罗村茶的人文之美,始于这第一道工序的敬畏与温柔——唯有心怀对草木的尊重,取之有度,方能留住茶芽最本真的灵秀。

“藏春意于竹簟,铺云绡于釜里。”接采茶之景,走入了制茶的核心工序。“竹簟”是竹编的摊晾席,采来的新鲜茶芽,需薄摊在竹簟之上,静置摊晾,散去青草气,唤醒藏在茶芽里的芳香物质。先生写“藏春意于竹簟”,将摊晾的过程,写得浪漫至极——茶人将整个秦巴的春日天光、云影、山风、清露,都悄悄藏进了这一方竹簟之上,让茶芽在静默之中,沉淀春日的全部灵秀。而“铺云绡于釜里”,写的便是绿茶的灵魂工序——杀青。“釜”是传统的炒茶铁锅,“云绡”二字,是先生对茶芽最温柔的比喻,那薄如蝉翼、莹白如云的茶芽,便如云霞织就的薄绡,被轻轻铺进滚烫的铁锅之中。一句之中,既有对制茶工艺的精准描摹,更有对茶人匠心的致敬,唯有心怀温柔,方能以极致的细心,对待这如云绡般娇嫩的茶芽。

“及至杀青得蕴,瞬锁乾坤之景象;揉捻持衡,渐成珠玉之玄理。”是全章的核心,先生将制茶的工艺,上升到了天地玄理的哲学高度,字字千钧,意蕴深远。杀青的核心,是以高温快速破坏茶叶中的氧化酶,锁住茶芽的翠色、香气与鲜爽,留住春茶最本真的滋味。先生以“杀青得蕴,瞬锁乾坤之景象”写之,一语道破了这道工序的真谛:“得蕴”二字,点明杀青不是破坏,而是留存,是通过高温,锁住茶芽中蕴含的全部天地灵气;而“瞬锁乾坤之景象”,更是将这一瞬间写到了极致——铁锅滚烫,茶芽入釜的刹那,茶人以精湛的技艺,将秦巴的山光水色、晨曦夜露、春日芳华、天地灵气,全都瞬间锁进了这一片小小的茶叶之中。一叶茶,便是一个浓缩的乾坤。

而“揉捻持衡,渐成珠玉之玄理”,写的是揉捻工序的精髓。揉捻是通过适度的外力,让茶叶细胞壁破碎,茶汁析出附着在茶叶表面,既为茶叶塑形,也为后续冲泡的滋味析出奠定基础,其核心,全在“持衡”二字。力道过轻则茶汁不出,茶味寡淡;力道过重则茶芽破碎,茶形损毁,唯有轻重有度、不疾不徐,方能成就完美的茶形与茶味。先生以“持衡”二字,精准点出了揉捻的核心,足见他对传统制茶工艺的深刻理解。而“渐成珠玉之玄理”一句,更是将工艺上升到了人生哲理:茶人在一揉一捻之间,让零散的茶芽渐渐成形,如珠玉般温润饱满,也在这一揉一捻之间,参悟了天地间“平衡”的玄理——世间万事万物,皆如揉捻制茶,唯有持守本心,不偏不倚,方能成就圆满。

“或伸或曲,禀坤德而含章;或淡或浓,历煎熬而不毁。”是全章的精神核心,先生以茶喻人,写出了中国人推崇的君子品格,让“美”的内涵,有了人格化的升华。“或伸或曲,禀坤德而含章”一句,典出《周易·坤卦》。《坤卦》有言:“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又言“含章可贞,以时发也”。坤德,是大地之德,宽厚、包容、内敛、坚韧,承载万物而不言,内含美质而不耀。先生以此为喻,写成茶的形态,或舒展,或卷曲,千姿百态,却都秉承着大地的坤厚之德,内含天地灵秀的美质,不张扬,不外露,恰如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胸有丘壑而不露锋芒。

而“或淡或浓,历煎熬而不毁”一句,更是将茶的品性写到了极致。茶叶的一生,从茶芽初萌,到摊晾、杀青、揉捻、干燥,历经高温炙烤、外力揉捻、时光沉淀,可谓是历尽“煎熬”,却始终不改其青翠之本、清雅之香、鲜爽之味,哪怕最终入沸水冲泡,几经沉浮,依旧能释放出全部的灵秀与芳华,此所谓“历煎熬而不毁”。先生以茶写人,写的是中国人历经风雨而不改其志、饱经沧桑而不变初心的君子风骨,写的是“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坚韧品格。茶的美,从来不止于形态的精致,更在于其历经淬炼而不改其质的品性之美。

“看沉浮几度,始知火候如规;任舒卷千回,方信炎凉作砥。”先生笔锋再转,将制茶之理,与人生之理完美打通。制茶的核心,在于火候的把控,火过则焦,火欠则生,唯有循规蹈矩,不疾不徐,方能成就佳茗;而茶叶在锅中翻炒,几经沉浮,千回舒卷,历经高温的炎、静置的凉,方能褪去青涩,成就醇厚。先生以制茶喻人生:人生在世,亦如茶叶在釜,几经沉浮起落,尝遍世间炎凉,方能褪去浮躁,沉淀本心。“炎凉作砥”四字,堪称神来之笔,世间的人情冷暖,人生的顺逆起落,从来都不是消磨意志的利刃,而是磨砺心性的砥石。这既是制茶的真谛,也是人生的真谛。

承章句末“是以寸心连乎桑梓,得示真如;一叶纳兮春秋,乃呈奇美。”是全章最温柔的收束,也是先生创作此赋的初心所在。“寸心连乎桑梓”,道破了先生作为秦巴山区本土文人,对这片土地的赤诚深情。罗村茶是大巴山通江的风物,是桑梓的印记,茶人的匠心,连着家乡的山水,连着故土的情怀,唯有心怀对桑梓的赤诚,方能读懂这一片茶叶的真意。而“一叶纳兮春秋”,则再次升华了茶叶的价值:一片小小的茶叶,纳下了春日的萌发、秋日的沉淀,纳下了天地的灵气、人文的匠心,纳下了茶人的一生、家乡的底蕴,最终呈现出无与伦比的奇美。这一句,既完美扣合了“美”的韵脚,也让这一章的人文之美,有了最温暖、最动人的落点。

四、瓯中万象 盏里浮生——“味”韵里的人生况味

赋之第三章,以“味”为韵,是全赋的转笔,也是从制茶之技到品茶之悟的核心跨越。如果说前两章,先生写的是茶的“形”与“美”,是茶的肉身与风骨;那么这一章,他写的便是茶的“味”,是茶的灵魂,是人与茶对话的核心媒介。先生从注水冲泡的瞬间落笔,到茶汤入喉的层次,再到品茶悟道的人生况味,层层递进,由口及心,由味及道,既写尽了罗村茶独有的滋味之妙,更借茶味写尽了人生的浮沉、荣枯、甘涩,让“味”之一字,从舌尖的鲜爽,走到了心尖的体悟。

以“然则素瓷注以雪涛,芝室生乎兰气。”转笔,便将人带入了清雅的品茶之境。“素瓷”是古人品茶最推崇的白瓷茶盏,陆羽在《茶经》中言:“邢瓷类银,越瓷类玉”,素瓷白盏,最能衬出绿茶茶汤的清绿澄澈,是品茶的上佳之器。而“雪涛”二字,是先生对注水入盏瞬间的极致比喻:沸水注入素瓷,茶芽在水中翻腾起落,茶汤泛起雪白的泡沫,如雪浪翻涌,灵动鲜活。而“芝室生乎兰气”一句,则写茶汤冲泡而出的清雅香气,如芝兰之香,漫溢茶室,清而不艳,幽而不绝,精准写出了罗村茶兰韵悠长的特质。仅仅两句,视觉、听觉、嗅觉俱全,瞬间便让读者身临其境,仿佛正站在茶案之前,看沸水入盏,闻满室茶香。

“乍破琉璃之魂,徐徊幽蕙之味。”是先生写茶汤滋味的点睛之笔,精准捕捉了罗村茶汤入口的层次变化,用词精妙至极。“琉璃之魂”,喻指茶汤的澄澈通透,如琉璃一般莹润无瑕,茶汤入口的瞬间,清冽之感瞬间席卷舌尖,仿佛冲破了琉璃的清灵之魂,故言“乍破”;而随之而来的,是如幽蕙兰草一般的清雅回甘,在唇齿之间缓缓徘徊,久久不散,故言“徐徊”。一急一缓,一刚一柔,先生以这两个词,精准写出了优质绿茶“先鲜爽,后回甘”的滋味特质,让无形的茶味,变得可触可感,仿佛亲口尝到了那一口清鲜。

“至于鸣泉舌底,浑如瀑涧之激湍;生籁喉间,恍若冬春之交汇。”先生笔锋再进,从舌尖的滋味,深入到了喉间的体感,将品茶的感官体验,写到了极致。茶汤入腹,舌底生津,如清泉鸣响,如山涧瀑流奔涌而下,酣畅淋漓,打通全身经络,故言“鸣泉舌底,浑如瀑涧之激湍”;而茶汤滑过喉间,清冽之中带着温润,鲜爽之中带着醇厚,仿佛冬日的冰雪与春日的暖阳在此交汇,清而不寒,温而不燥,那种极致的平衡感,是罗村茶独有的妙境,故言“生籁喉间,恍若冬春之交汇”。先生以通感的手法,将味觉、听觉、触觉融为一体,跳出了“甘、鲜、醇、爽”的刻板描摹,让茶味有了具象的画面,足见他对茶味的深刻体悟,与超凡的文字驾驭能力。

“三杯存义,顿消尘虑于方中;七碗通神,欲驾青鸾而远逝。”是全章的核心用典,也是先生对中华千年品茶文脉的完美承袭与升华。此处的“三杯”“七碗”,典出唐代诗人卢仝的千古名篇《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也就是后世闻名的“七碗茶诗”。卢仝在诗中,写尽了品茶的七层境界:“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先生化用此典,却并非简单照搬,而是有着自己的匠心取舍与全新演绎。“三杯存义,顿消尘虑于方中”,取卢仝诗中三碗茶“破孤闷、消尘虑”的境界,写三杯罗村茶汤入腹,世间的凡尘俗虑、俗世烦忧,瞬间消散于茶盏方寸之间。而“存义”二字,更是赋予了品茶以儒家的人文内涵——茶中存君子之义,存天地之义,品茶的过程,也是涤荡本心、坚守道义的过程。而“七碗通神,欲驾青鸾而远逝”,则取卢仝诗中七碗茶“通仙灵、乘清风”的浪漫境界,写七碗罗村茶罢,心神通达,物我两忘,仿佛要驾着青鸾,随清风而去,遨游于天地之间,那种超凡脱俗的空灵之境,被先生写得淋漓尽致。这一句,既完美承袭了中华茶文化的经典文脉,也赋予了罗村茶与传世名茶比肩的文化底蕴。

“浮生逆旅,尽收满盏烟霞;沧海桑田,暂寄半瓯春邃。”先生笔锋从浪漫的通神之思,落回到了现实的人生况味,以茶为媒,写尽了中国人的生命观与处世智慧。李白在《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中言:“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先生化用此典,言“浮生逆旅,尽收满盏烟霞”,人生在世,如一场匆匆的逆旅,所有的山河万里、世事浮沉、人间烟火,最终都能收进这一盏茶汤之中,一杯茶里,便能看遍世间烟霞,品尽人生百态。而“沧海桑田,暂寄半瓯春邃”,则写世事变迁,沧海桑田,所有的悲欢离合、起落沉浮,都能暂且寄托在这半瓯春茶之中,在品茶的片刻安宁里,寻得内心的归处。这一句,将茶的滋味,与人生的滋味完美相融,茶味的浓淡甘涩,便是人生的起落悲欢。

转章句末“浓淡由为,荣枯何计。甘涩同参,浮沉自励。”十六个字,字字千钧,是全章的核心主旨,也是先生借茶味传递的人生信条。茶汤的浓淡,随心而定,不必强求;人生的荣枯,自有定数,不必计较;茶味有甘有涩,唯有一同品味,方能知其真味;人生有浮有沉,唯有在起落之中自我磨砺,方能成就本心。先生以茶喻人生:茶在盏中,必然有浮有沉,正如人生在世,必然有顺有逆;茶味必然有甘有涩,正如人生必然有喜有悲。真正的智慧,不是强求茶汤永远浓醇,人生永远顺遂,而是接纳浓淡,看淡荣枯,同参甘涩,在浮沉之中坚守本心,自我勉励。这十六字,既完美扣合了“味”的韵脚,也让茶味的真谛,从舌尖的鲜爽,彻底升华到了人生的智慧。

五、禅茶一味 清韵弥醇——“醇”韵里的终极归处

赋之末章,以“醇”为韵,是全赋的合笔,也是主题思想的终极升华。前三章,先生分别写了茶的“形”(天造)、“美”(人文)、“味”(体悟),而这一章,最终归于“醇”。这个“醇”,不止是茶汤滋味的醇厚,更是精神境界的醇厚,是儒释道三家思想相融的中华茶道的终极境界,是先生创作此赋的最终落脚点。全章从茶的清芬入髓,到文脉传承,再到禅茶悟道,最终归于“道契希声”的玄境,层层递进,由茶入道,由物入心,让全赋的主题,完成了从“物”到“道”的完整闭环。

合章以“况复清芬入髓,涤荡凡襟之魅;岁月凝汁,氤氲古道之真。”承接上一章的品茶之味,笔锋再进,写茶的终极作用,从来不是口舌的愉悦,而是精神的涤荡,灵魂的唤醒。罗村茶的清芬之气,不止入喉入腹,更能深入骨髓,涤荡尽凡俗胸襟之中的浮躁、执念、贪嗔痴慢,让本心回归澄澈清明,故言“清芬入髓,涤荡凡襟之魅”。而罗村茶,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风物,它历经千年岁月沉淀,承载着秦巴古道的商贸文脉、米仓山茶的种植文脉、中华茶道的精神文脉,在茶汤的氤氲香气之中,传递着亘古不变的天地本真,故言“岁月凝汁,氤氲古道之真”。这两句,开篇即奠定了全章的基调,从感官的体验,彻底转向了精神的升华。

“更见陆羽经疏,未解此中玄化;卢仝歌歇,空余个里遗尘。”是先生对罗村茶价值的极致推崇,更是对中华茶文化传承的深刻思考。陆羽作《茶经》,是中华茶文化的开山之作,被后世尊为茶圣;卢仝作七碗茶诗,是中华茶诗的千古绝唱,被后世尊为茶仙。但先生却直言,即便是陆羽的《茶经》,也未能解透罗村茶之中蕴含的天地玄化之理;即便是卢仝的茶诗吟罢,也未能穷尽罗村茶之中留存的千年遗尘之韵。这两句,绝非对茶圣、茶仙的否定,而是对罗村茶独特价值的极致彰显,更是对中华茶文化“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的深刻诠释:中华茶文化,从来不是止步于《茶经》与七碗茶诗,而是在每一片土地的嘉木之中,在每一代茶人的匠心之中,不断生长,不断丰富,不断有新的内涵与新的境界。先生以这两句,为通江罗村茶,在中华茶文化的长河之中,确立了独一无二的地位。

“尔其品至空明,始悟云山即性;饮归淡泊,方知泉石为邻。”是全章的核心之笔,也是先生对“禅茶一味”核心思想的完美诠释,更是全赋主题思想的核心升华。“品至空明,始悟云山即性”,写品茶到了极致的境界,本心便会达到空明澄澈的状态,此时便会顿悟,眼前的云山万里,便是自己的本心本性,山水的清灵,便是本心的清灵,天地的辽阔,便是本心的辽阔。这既是佛家“明心见性”的禅理,也是道家“天人合一”的道境。而“饮归淡泊,方知泉石为邻”,写饮茶到了最终的归宿,便是回归淡泊,褪去所有的浮华与执念,此时方才懂得,人生最珍贵的,不是俗世的功名利禄,而是与清泉山石为邻,与自然天地相伴的安宁。这既是儒家“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处世智慧,也是中国人“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的人生信条。

这一句,将儒释道三家的核心思想,完美融入了品茶的境界之中,儒家的淡泊、道家的天人合一、佛家的明心见性,在一杯茶中,实现了完美的相融相通,这正是中华茶道“禅茶一味”的终极境界。先生以极简的笔墨,写透了茶道的核心真谛:茶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解渴,不是娱情,而是以茶为媒,让人与天地对话,与本心对话,最终寻得内心的安宁与澄澈。

“道契希声,蝶梦栩栩而觉;禅机破茧,素心湛湛如春。”先生笔锋再进,将茶道的境界,推向了极致的空灵与圆满。“道契希声”,典出《老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天地间最高的道,是无声无形的,而品茶的最高境界,便是与这无声的大道相融相契,达到物我两忘的状态。“蝶梦栩栩而觉”,典出《庄子·齐物论》的庄周梦蝶,写与大道相融之后,仿佛庄周梦蝶一般,不知是我品茶,还是茶入我心,物我相融,虚实相生,最终在大梦之中觉醒,悟透天地大道。而“禅机破茧,素心湛湛如春”,则写品茶悟禅,如同蚕蛹破茧而出,挣脱了凡俗执念的束缚,明心见性,本心回归纯粹,如春日一般,澄澈清明,温暖丰盈。这一句,将道家的逍遥之境,与佛家的禅悟之境完美相融,写尽了品茶悟道的终极圆满。

合章句末“是故灵根贯宙,清气弥醇。即通玄境,何觅仙津?”亦是全赋的最终收束,也是先生对全赋主题思想的终极总结,首尾圆合,意蕴无穷。“灵根贯宙”,回应首章的“斯乃造化之根”,罗村茶的灵根,不仅扎根于秦巴山水,更贯通于整个宇宙天地,是天地造化的灵秀所钟;“清气弥醇”,完美扣合了“醇”韵的核心,罗村茶的清雅之气,历经天地淬炼、人文匠心、品饮悟道,最终变得愈发醇厚绵长,正如人的本心,历经世事沉淀,愈发澄澈丰盈。而“即通玄境,何觅仙津?”一句,以反问收束全赋,堪称千古绝唱:当我们在一杯茶中,悟透了天地大道,抵达了空明玄境,寻得了本心的圆满,又何必远赴蓬莱,去寻觅所谓的神仙渡口呢?

这一句,彻底点明了先生创作此赋的终极主题:真正的道,不在远方的仙山琼阁,而在眼前的一杯茶里;真正的圆满,不在俗世的功名利禄,而在本心的澄澈清明。茶即道,心即禅,一杯罗村茶,便是一方天地,便是一处桃源,便是通往玄境的仙津。

结语

一赋读罢,茶烟未散。任美霖先生以五百余字的律赋,为罗村茶留住了秦巴的春,为文脉续上了千年的火,也为我们在浮世里,留了一盏可抵岁月漫长的清欢。千载之下,当我们再次品读这篇《罗村茶赋》,依旧能在字里行间,闻到秦巴山间的清雅茶香,看到茶人匠心的温润坚守,悟到禅茶一味的澄澈大道。这,便是中华文脉的力量,便是先生这篇赋,成就当代及后世最动人的风雅。

特此声明
本文为正观号作者或机构在正观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正观新闻的观点和立场,正观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分享至

还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