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暮春,我于川东北馆阁的故纸堆中,翻得一册1992年四川人民出版社刊行的《红色摇篮 银耳之乡-通江县》。这册隶属于“我们美丽的家乡丛书”的乡邦小册,本是为一方水土立传的通俗读物,却在巴峡山水的描摹之间,抛出了一个足以撼动唐史民间叙事的论断: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武则天,并非生于长安宫阙,亦非长于利州江潭,而是降生于通江诺水河畔的巴峡之侧,米仓道旁的武则溪畔。

当我顺着书页的纹路,走进这段被乡邦文献郑重记录的叙事,从武德年间的巴峡除獠,到佛日崖的石窟佛光,从袁天纲阆中相面的惊言,到《宝雨经》里的女主谶语,一段与正史记载截然不同的武则天生平,在通江的山水间徐徐展开。字里行间,是一方水土对千古女皇的深情附会,是米仓古道千年以来的民间记忆,更是乡土叙事试图在宏大青史中寻找自身坐标的热切尝试。

然而,当我以青史为尺,以典籍为绳,逐字逐句勘对这段叙事的来龙去脉,却在乡邦的深情与民间的热望之外,看到了史料的错位、时间的紊乱、典籍的误读,以及历史书写中,宏大正史与微观乡邦记忆之间,那道既微妙又关键的边界。这册小书带给我的,从来不止于一个历史论断的真伪之辨,更在于让我透过一段关于女皇的乡邦叙事,看到了历史书写的多重维度:正史的严谨与审慎,民间传说的浪漫与深情,地方文化建构的自觉与执念,以及我们面对历史时,本该保有的敬畏与清醒。

通江的山水,从来都不是历史的局外人。这片地处大巴山南麓的土地,古为宕渠賨人聚居之地,秦汉以降便是巴蜀通往关中的咽喉要道,米仓道自北向南穿境而过,巴峡江水蜿蜒其间,将长安的风云与巴蜀的烟火紧紧相连。《华阳国志·巴志》有载:“宕渠盖为故賨国,今有賨城、卢城”,这片土地上的先民,曾以骁勇善战闻名于世,也曾在隋唐之际,数次以“弥勒降生”为名举起义旗,在青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正是这片兼具险塞与灵秀的土地,为武则天的乡邦叙事提供了生长的土壤。书中记载,通江县诺水河风景名胜区的巴峡沿线,留存有北上长安的米仓道遗迹,道旁有小溪名“武则溪”,相传便是武则天降生之地;涪阳佛日崖、县城西千佛崖的石窟群中,也留存着大量与武则天相关的民间传说,宋代诗人文与可《寄利州转运使》中“西乡巴岭下,险道入孱颜。使骑到荒驿,野禽啼乱山”的诗句,更是为这条千年古道的历史风貌,留下了可堪考据的文学注脚。
书中为这段民间叙事构建了一套完整的时间线与史料逻辑:公元624年,即唐武德七年,武则天于米仓道巴峡段降生;其父武士彟,唐初为工部尚书,于武德七年参与“除獠于巴峡”的军事行动,期间生下武则天;朝廷于次年,即武德八年设置壁州,也就是如今的通江县;武德末年,武士彟调任扬州都督府长史,尚未赴任便发生了玄武门之变;贞观元年,唐太宗李世民即位,武士彟才调任利州都督,携家眷从壁州前往利州赴任,路过阆州时,道士袁天纲为时年三岁的武则天相面,惊言“龙瞳凤颈,极贵脸也。若为女,当作天子”。

为了佐证这套叙事,书中援引了诸多史料:《旧唐书》中“贞观十二年十二月辛已,右武候将军上官怀仁,大破山獠于壁州”的记载,《新唐书》中武则天“从幄后呼日:何不扑杀此獠?”的言论,佛教《宝雨经》中“现女身,为自在主”的授记,更称通江涪阳佛日崖石窟,便是武则天依据《宝雨经》中的佛传故事主持建造,且经专家考证,造像均为盛唐时期所造。文末标注,这段内容源自这本正式出版的乡邦丛书,来源署为华夏文化研究会,字里行间,都在试图将一段民间传说,转化为有史料支撑、有地理佐证、有文物印证的“历史事实”。
可当我们翻开卷帙浩繁的唐代正史,以史学界公认的“孤证不立,多源互证”为准则,逐一审视这套叙事的每一个环节,便会发现,这段看似完整的历史叙事,其根基处布满了致命的史实硬伤,核心的时间线、人物履历、史料引用,都与正史记载存在根本性的悖离,而这,正是我阅读此书时,发现的第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历史叙事的根基,在于时间线的精准与人物履历的严丝合缝,任何时空的错位,都会让整个叙事体系轰然倒塌。而这本书中关于武则天出生的核心叙事,恰恰在最关键的时间线与人物履历上,出现了无法弥补的硬伤。

首先是武则天之父武士彟的任职轨迹,与正史记载完全相悖。《旧唐书·武士彟传》《新唐书·外戚传》与《册府元龟·牧守部》中,清晰完整地记载了这位大唐开国功臣在武德年间至贞观初年的人生轨迹,与书中的叙事几如隔云泥。武士彟作为李渊太原起兵的元从功臣,义宁元年随李渊平京师,以功授光禄大夫、义原郡公,武德年间的核心任职,始终围绕着长安的中枢体系展开。《旧唐书》明确记载,武士彟于武德三年至武德八年,一直担任工部尚书,居于长安,主持大唐开国之初的土木营建与工程营造,期间并无任何赴巴蜀壁州领兵“除獠”的记录。
而书中所称“武德末年调扬州都督府长史,尚未赴任,朝廷即发生玄武门之变”的说法,更是与史实完全相悖。《册府元龟》与《资治通鉴》均有明确记载,武士彟于武德八年,便已正式赴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主持东南地区的军政事务,而玄武门之变发生在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此时的武士彟早已在扬州任上履职近一年,根本不存在“尚未赴任”的情况。更关键的是,书中认定武则天出生于武德七年,此时的武士彟身在长安,担任工部尚书,既无可能远赴巴蜀巴峡领兵,更无可能在通江生下武则天,这一时间线的根本性错位,直接推翻了全书核心论点的成立基础。
其次是地理建制的时间逻辑,陷入了无法自洽的混乱。书中自己也承认“武德七年生武后,次年置壁州(今通江县)”,可这一句表述,恰恰证明了其叙事的荒诞。《旧唐书·地理志》与《新唐书·地理志》均有明确记载:“壁州下,武德八年,分巴州始宁县改置壁州并诺水县”。也就是说,武德七年时,根本不存在“壁州”这一行政建制,如今的通江县域,在当时仅仅是巴州始宁县的东境属地,既无壁州的建制,更不可能出现“武氏从壁州赴任利州”“除獠于壁州”的史实,这就如同我们如今讲述“1948年在深圳特区发生的故事”一般,陷入了时空错位的根本性谬误。
更令人遗憾的是,书中为了佐证武氏父女与壁州的关联,强行援引了《旧唐书》中“贞观十二年十二月辛已,右武候将军上官怀仁,大破山獠于壁州”的记载,可这段史料,恰恰成为了其叙事失实的又一力证。贞观十二年,即公元638年,距离书中所称武则天出生的武德七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四年,此时的武则天已是十四岁的少女,即将入宫成为唐太宗的才人;而领兵大破山獠的将领,是右武候将军上官怀仁,与武士彟毫无关系,此时的武士彟,早已于贞观五年病逝于荆州都督任上。将十四年后发生的、与主人公毫无关联的历史事件,强行拉来作为自己叙事的佐证,这种时空错位的史料引用,已然违背了历史书写最基本的严谨性。
如果说时间线与人物履历的错位,是这本书叙事根基的崩塌,那么史料引用的断章取义、刻意曲解与张冠李戴,则是我阅读此书时,发现的第二个核心问题,也是关乎历史书写操守的关键问题。
史学研究与历史书写,最核心的准则便是对史料的敬畏,引用史料必须忠于原文、贴合语境、厘清本源,绝不能为了预设的结论,随意裁剪、篡改、曲解史料。可这本书中几乎所有的史料引用,都存在着严重的失范问题,每一处看似有典籍支撑的论断,背后都是对原文的恶意曲解与张冠李戴。
书中最具代表性的谬误,便是对《新唐书》中“何不扑杀此獠?”一句的引用。书中将这句话作为武氏父女与巴蜀獠人存在历史交集的佐证,可事实上,这句话出自《新唐书·褚遂良传》,其原文语境,发生在唐高宗永徽六年的废王立武之争中。当时,唐高宗李治欲废王皇后,立武则天为后,遭到了顾命大臣褚遂良的拼死反对,褚遂良在朝堂之上叩首流血,力陈不可,武则天在帘后听闻,怒而呼曰:“何不扑杀此獠?”
这里的“獠”,是唐代北方士族对南方人的泛称性蔑称,并非特指巴蜀的獠人群体,更与所谓的“巴峡除獠”事件没有任何关联。这句话是武则天在朝堂之争中,对反对自己的褚遂良的辱骂之语,却被书中强行抽离原文语境,用来佐证武士彟曾在巴蜀参与除獠行动,这种断章取义、恶意曲解的史料引用方式,已然失去了历史书写最基本的底线。
同样的谬误,还出现在对尉迟敬德相关事迹的编造中。书中称“秦王李世民派大将尉迟敬德镇守南天门,攻打摩天岭,除獠于巴峡”,可遍查《旧唐书·尉迟敬德传》与《资治通鉴》中关于武德七年的所有记载,尉迟敬德在这一年的核心行动,是领兵于灵州道抵御突厥的入侵,始终活跃在北方边境,从未有过赴巴蜀巴峡攻打獠人的任何记录。而所谓的“南天门、摩天岭”,更是后世演义小说中常见的虚构地名,不见于任何唐代官方史料与地理典籍,纯属无中生有的编造。
而书中对袁天纲为武则天相面这一经典典故的篡改,则更能看出其为了适配预设结论,不惜篡改核心史实的叙事逻辑。《旧唐书·方伎·袁天纲传》与《新唐书·袁天纲传》,都完整记载了这一典故,其核心细节清晰而统一:“则天初在襁褓,天纲来至第中,谓其母曰:‘唯夫人骨法,必生贵子。’”乳母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武则天,谎称是男孩,袁天纲观其相后大惊,言“此郎君子龙睛凤颈,贵人之极也”,更转侧视之,惊曰“必若是女,实不可窥测,后当为天下之主矣!”
这段正史记载中,有两个无法篡改的核心细节:其一,袁天纲为武则天相面时,武则天尚在襁褓之中,也就是婴儿时期,绝非书中所称的三岁;其二,相面的地点,是在武士彟的官邸之中,而此时武士彟正担任利州都督,相面的地点自然是利州,也就是如今的四川广元,绝非书中所称的阆中。书中为了适配自己“贞观元年武士彟才赴任利州,此时武则天已三岁”的错误时间线,强行篡改了正史中“襁褓之中”的核心记载,将武则天的年龄改为三岁,又将相面地点改为阆中,这种对核心史料的刻意篡改,已然不是考据上的疏漏,而是有意识的编造。
除了史料引用的全面失范,我在阅读此书时发现的第三个核心问题,是其对民间传说与历史实证的边界模糊,对文物与宗教文献的强行附会,混淆了文学叙事、民间传说与历史考据的本质区别,而这,也是当下诸多乡邦文献与地方文旅叙事中,普遍存在的问题。
书中称,通江涪阳佛日崖石窟,是武则天根据《宝雨经》中日光天子降生的佛传故事主持建造,以此作为武则天与通江存在历史关联的文物佐证。可事实上,这一论断存在着双重的史实谬误。其一,书中所称的《宝雨经》,全称为《佛说宝雨经》,其由天竺僧人达摩流支译为汉文,时间是武则天长寿二年,也就是公元693年,此时的武则天已经登基称帝,改唐为周,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自在主”,这部经书的翻译,本质上是武则天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为女性称帝寻找宗教合法性的政治操作。而书中称武则天出生于武德七年,即公元624年,即便按照书中的叙事,武则天在通江出生时,《宝雨经》的这个译本还未问世,又何来“根据《宝雨经》的佛传故事建造佛日崖石窟”的说法?这又是一处无法自洽的时间线错位。
其二,书中称佛日崖摩崖造像经专家考证为盛唐时期所造,可史学界与考古界公认的“盛唐”,指的是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此时的武则天早已去世,即便石窟确为盛唐所造,也与武则天没有任何时间上的关联。更重要的是,遍查佛日崖石窟的所有考古报告、碑刻铭文与相关研究,没有任何一处证据,能够证明这座石窟与武则天存在关联,所谓“武后根据佛传故事建造石窟”的说法,仅仅是民间相传,没有任何实证支撑。
同样的强行附会,还体现在对“武则溪”等地名传说的处理上。民间传说从来都是地方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千百年来,中华大地上的每一条溪流、每一座山峰,都可能流传着与历史人物相关的传说,这些传说是民间记忆的载体,是乡土文化的瑰宝,有着不可替代的文学价值与情感价值。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民间传说不等于历史事实,地名的附会、民间的口耳相传,只能作为历史考据的参考,绝不能作为历史事实的核心证据,更不能为了佐证这些传说,不惜篡改正史史料,编造历史叙事。
这本书的核心问题,从来不是记录了一段关于武则天的民间传说,而是它试图用正式出版的书籍为载体,用篡改、曲解的史料为外衣,将一段民间传说包装成“符合历史记载的史实”,模糊了民间传说与历史实证的边界。它既辜负了正史的严谨,也消解了民间传说的浪漫——民间传说的价值,本就在于其承载的地方情感与乡土记忆,无需用虚假的史料来为自己正名;而历史考据的尊严,则在于其对史实的敬畏与对真相的坚守,容不得半点刻意的篡改与编造。
当我们跳出真伪之辨的局限,便会发现,这段诞生于通江山水间的武则天叙事,从来都不是一个孤立的现象,而是中国千百年以来,乡邦叙事与地方文化建构的一个典型缩影。这也是我读完这本书后,最深的思考与感悟:我们该如何看待宏大正史之外,那些生长于山水间的民间历史叙事?我们该如何在坚守历史真相的同时,尊重与珍视那些承载着乡土情感的民间记忆?
在中国的历史书写传统中,向来存在着两条并行不悖的脉络:一条是以二十四史、《资治通鉴》为代表的官修正史,它以王朝兴替为脉络,以帝王将相为主体,以严谨的史料考辨为准则,构建了中华民族历史的主干与框架。这条脉络,讲究“实录”与“直笔”,强调“孤证不立,多源互证”,容不得半点虚构与编造,它是我们认识历史、触摸真相的核心根基。
而另一条脉络,则是生长于乡野之间、山水之中的民间历史叙事,它以地方志、乡邦文献、民间传说、口耳相传为载体,以一方水土的风物、人物、故事为核心,将宏大的历史叙事,与地方的山水、民俗、情感紧紧相连。这条脉络,从来都不以史实的绝对精准为第一准则,它更看重的是地方与宏大历史的联结,是乡土认同的构建,是一方百姓对历史的共情与想象。就像通江的武则溪,它的存在,从来不是为了颠覆正史中关于武则天出生地的定论,而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希望在千年的历史风云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让自己脚下的山水,与中国历史上最传奇的女皇产生关联,让这片土地的历史,变得更加厚重、更加鲜活。
我们从来都不否认乡邦叙事与民间传说的价值,恰恰相反,正是这些遍布于中华大地的民间记忆,让宏大的历史变得有血有肉,让冰冷的史料变得有温度、有烟火气。广元的皇泽寺,文水的则天庙,通江的武则溪,这些遍布各地的武则天遗迹与传说,共同构成了民间对这位千古女皇的集体记忆,它们丰富了武则天的历史形象,也让这段历史,在不同的土地上,绽放出了不同的光彩。
但我们必须厘清的是,尊重民间传说的文化价值,不等于放任其篡改正史史实;珍视乡邦叙事的情感内核,不等于纵容其突破历史书写的底线。正史与民间传说,从来都不是对立的关系,它们各有其边界,各有其价值,各有其坚守的准则。正史的边界,是史实的真相,不容篡改;民间传说的边界,是情感的真诚,无需伪装。当乡邦文献试图用虚假的史料,为民间传说披上“史实”的外衣时,它不仅违背了历史学的基本准则,也消解了民间传说本身的魅力与价值。
合上这册《红色摇篮 银耳之乡--通江县》,窗外的巴山夜雨正淅淅沥沥,仿佛千年前米仓道上的风雨,从未停歇。巴峡的流水依旧蜿蜒,武则溪的溪水依旧潺潺,它依旧承载着通江百姓对那段历史的想象与热望;而长安的城阙、广元的江潭,依旧在正史的卷宗里,静静诉说着武则天一生的真实轨迹。
千百年以来,历史从来都不是单一线性的叙事,它既有青史丹书的严谨与厚重,也有乡野传说的浪漫与深情;既有王朝兴替的宏大叙事,也有一方山水的微观记忆。我们读史,既要守住对真相的敬畏,以严谨的态度对待每一段史料,不随意混淆虚实,不妄断是非;也要看见历史背后的人与情,理解那些生长于山水间的民间叙事里,藏着的乡土认同与文化深情。
唯有厘清边界,尊重彼此,我们才能既触摸到历史最本真的真相,也感受到历史最动人的温度。让那些镌刻在典籍里的史实,守住历史的根脉;让那些流淌在山水间的传说,滋养文化的灵魂,二者并行不悖,共同构成了我们民族,最完整、最鲜活、最厚重的历史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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