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凌汛》《激流中》《漩涡里》,冯骥才先生曾出版过一套“记述文化五十年”的非虚构作品,以自我口述史的方式讲述自己与时代紧密纠缠的生命史和思想史。这个系列今年又增添了一本前传《清流:五大道生活(1942—1966)》。

冯骥才先生说:“这是我最重要的书。既有我的童年、少年、青年,也有我的父母、家庭、爱人。这我的生命之书。”

这里将陆续分享新书部分章节,以飨读者。

《清流:五大道生活(1942—1966)》

第十八章 一扇门打开

有时,生活中会突然打开一扇门,呈现出一个你不曾见到过的空间。这时要看你是否会好奇,是否会走进去。走进去兴许会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到了1963年后,我朋友的圈子渐渐多起来。我喜欢的东西的范围愈来愈广。我喜欢和有能耐的人来往,朋友也就杂起来。当然主要还是些画友和书友,特别是书友。个人对书的理解与认识总有限,需要别人从另一角度启发,有了书友就不是死读书了。在书的群山里,书友会让你看到另一道风景。人看的书一半是自己选择的,另一半则是别人推荐的。

我的一个朋友叫张赣生,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说话嗓门大,健谈,最喜欢的话题一是谈书,二是说戏。他原是中央戏剧学院的学生,因为家庭(父亲)问题被迫中途退学,分配到天津豫剧团编剧组工作。他看书相当杂。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很大的书架子。我和他有两个最热的话题,一是古代小说,一是民国通俗小说,他比我看得多,知道得也多。比如武侠小说,我只熟悉郑证因、宫白羽、还珠楼主几个名家,他说起书名就一大片,说起作家的名字又一大片。他作为职业的编剧,肚子里故事愈多愈好。他还有个本事是还能分析出各种小说故事结构和戏曲情节如何高妙,这是编剧所擅长的。我从他这里获得的与别人不一样的读书角度。一次聊得尽兴,他说:“有空来我家看看我的藏书。”

他家在西北城角外的针市街,针市街向北连着锅店街和估衣街,是沿着运河的一条弯弯的老街。一些早期由南方乘船来到天津发家的人一半住在这里,街上还保存着一些墙高门阔的豪宅。赣生就住在这样一幢房子里,当然只住在二道门对面的前厅,房子比通常房间高一半,磨砖对缝的墙足足两尺厚。他比我年长六七岁,单身,与老母亲相依为命。后来才知道,他父亲在南京国民政府任职,新中国成立前夕去了台湾,当时他和母亲在江西也要搭机去台湾,正赶上“卢汉起义”,飞机停飞,把他们留了下来。这便成了纠缠他半生的家庭历史问题。其实他父亲干了些什么,他根本不知道。但是他身上好像也没有背负多少阴影。他性格爽快,说话很冲,笑起来喜欢向上仰头,像“仰天大笑”。

张赣生先生(冯骥才自绘)

他的屋子很特别,屋顶很高,门窗都大。里外两间,外间只有一张吃饭用的方桌,两把椅子,里间仅仅两张床,三个书架。书架放满高高矮矮的书,非常诱人。他一边和我聊书,一边不断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本书向我推荐。这天他的兴致主要在外国文学上。他向我推荐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的自我修养》,这显然出自他一个干戏剧的人的兴趣,我却没有兴趣。他知道我喜欢查良铮翻译的《普希金抒情诗集》,但对我没读过普希金的小说《上尉的女儿》和《别尔金小说集》大为惊讶,他马上从书架上把这两本书抽出来叫我回去马上读。我把这两本书抱回去一天一夜全读了。我过去基本没读过外国短篇小说,这些小说怎么与我这么接近。这时我已感觉赣生那里有一个极大而崭新的世界在向我召唤。第三天我就把书还回去,还想找他再借两本,谁料他笑嘻嘻地说:“我知道你被迷住了。我给你准备了一本书,你会更爱看。”他把一本薄薄的褐色布面的书交给我说,“这本和你看的《别尔金小说集》一样,也是巴金的妻子萧珊翻译的。”这时我看到封面只烫印了书名、作者和译者的名字:书名是《初恋》,作者是屠格涅夫,译者是萧珊,都是陌生却莫名地具有吸引力的名字。

这一次读书与先前阅读的小说都不同,先前是读别人的故事,甚至是古人的故事,现在读的好像是自己的故事。虽然我完全没有屠格涅夫的经历,但当时我正在初恋时期,内心大量丰富的、敏感的、隐秘和美好的感受和感觉,竟然全都惟妙惟肖地出现在屠格涅夫的笔下。我从来不曾知道作家的笔有如此神奇的魅力。文学还有这样一片奇妙的、深刻的、动人的世界,不仅仅是古代诗文中的大江、明月、孤舟和远方的大雁。

我还书时,他又借给我两本书,一本是屠格涅夫的小说集,巴金和萧珊合译的,包括《阿霞》和《雅科夫·帕辛科夫》;另一本是丰子恺先生译的《猎人笔记》,这本书使我对屠格涅夫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怎么能将自己对大自然如此丰沛和细致入微的感受都写进文字里,如此精美,如此可感,如此如画一般。我喜欢屠格涅夫的气质与文笔,他是最早影响我的外国作家。待到我从他那里几乎看完屠格涅夫所有的名著,他开始让我读契诃夫和果戈理,然后是莱蒙托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高尔基和肖洛霍夫,一两年间我已经基本清楚文学史上的俄国大餐了。他突然给了我一本完全不同的外国小说——巴尔扎克的《贝姨》,让我的目光一下子移出俄国,跟着就有一批批思想各异、才华绝顶的法国、英国、美国的作家站在我的眼前。我的文学观在悄悄发生变化。我还发现,他关于世界文学的藏书是按照文学史的顺序。他把每一个国家每一位经典作家的代表作摆放一起,这叫我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因为我当年收藏小人书就是这样摆放的。不知不觉中,我也开始收藏各种版本的世界文学名著了。

青年时代读的书,几经磨难,所剩无多

我主要藏书的来源是天祥商场二楼的旧书店。那时没有私营旧书店,一切买卖都是国家的,旧书店是市新华书店的旧书部。倘若有人手里有几本旧书想换点钱,就拿到和平路老泰康商场楼上的新华书店的“旧书收购处”去评估,只要有销路,收购部便会给点钱把书留下,然后加点价钱拿到天祥商场去卖。新华书店这个旧书部是全市唯一一家,面积很大,几乎占了天祥商场二楼后楼的一层。旧书分门别类,像一个图书馆,既分线装平装,又分中文外文;还有画册、影集、科技、医学、文学、教育、碑帖等专柜。旧书里藏龙卧虎,淘书者常常真能淘到好书。

在这里,外国小说是单独一部分。在我国,虽然把外国小说翻译成中文出版的历史很短。但它的先进的思想批判和崭新的写作方法融入了中国的新文化运动,成为新文化运动的一部分,二三十年代翻译文学进入高潮。文学界、翻译界、出版界和读者对外国文学的热情不可思议;短短半个世纪,几乎世界各国著名的小说都有了中文译本。有些译本堪称经典;一些翻译家像名作家一样声名显赫,比如傅雷、李丹、朱生豪、草婴、汝龙等。一些文学大家也是出色的翻译家,比如巴金、鲁迅、郭沫若、冰心、丰子恺、徐迟等等。往往一部外国文学名著同时会有不同版本的中文译本,不知道外国是否也像我们一样。这一来,若想把这些世界名著的译本收集齐全,可就像把大地的奇花异卉全弄到手那样艰难。

我好像天生不怕这种又大又难的事,原因是我太热爱这些文学瑰宝。天祥商场的旧书部一天至少跑一趟。1965年和平区政府文化科接管了我们的书画社,把我们集中到区文化馆上班。文化馆距离天祥商场只有三个路口,这样我一天至少可以跑两次了。中午一次,下午一次,看看旧书店又有哪种珍稀的版本上架。旧书店“上货”是不定时的,收到了旧书就拿出来卖。由于我天天都会在那里露面,碰到好书的机会就多,而且我认识了书店里的一位老售货员,人称老张,一个矮小和老到的人,他很懂书,像张赣生。有点神奇的是,他还知道我想要哪本书。旧书与新书不同,新书一出一大批,等着你买;旧书往往只有一本,碰上是一种运气,有好运才能撞上。有时我跑到旧书部,老张笑呵呵地从书架最下边的一层拿出一本书递给我,这正是我苦思冥想的一本!显然这是当天刚刚“上货”的书,他特意留给我的。这老张有点像当年推车赁小人书的老边。有些书是成套的,旧书不成套,这就得一本本凑。比方平明出版社平装版的那套二十五卷本《契诃夫小说选集》,老张费了挺大的劲,总共找了三四年才帮我找齐,而且愈到后来愈难找,这感觉我写到《俗世奇人》的《张果老》中。一次,当老张把一套傅雷翻译的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而且是平明出版社的初版——拿给我时,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喜的喊叫,把旁边挑书的人吓一跳。这部书一直影响到我七八十岁写的长篇小说《艺术家们》。

《契诃夫小说选集》汝龙译二十五卷本 平明出版社出版

当时,我这么痴迷于外国文学,却没有一试写小说的梦想,实实在在的追求还是绘画。然而,我不曾想到文学的影响已经在本质地改变了我。这包括十九世纪的文学对社会问题的介入,还有批判精神和人道主义,以及文学的审美与情怀。思想性质的东西是不知不觉生长出来的,就像大地上的青草。有一次吃中午饭,我大谈巴尔扎克的批判精神,并说到他的一句名言“社会是一个泥坑,我们得站在高地上”。父亲忽然把筷子往桌上“嘎嗒”一放,对我说:“你可够吓人的,这些浑话到哪儿也不准再说。”然后站起来走出去了,饭也没吃。我不理解他的意思,不知道当时的社会气氛,更不知道那时他所在单位的环境已经日紧一日了。

然而,我却不知不觉地被文学改变。文学让我对生活变得敏感了,无论是生活中的自己还是别人。有时我会把自己对生活的一种特别的感知,或者发现到的一个非同寻常和生动的细节写在日记上。但我还是没有想去试着写写小说。小说是完全另外的一种方式与思维。可是我爱把我在小说名著中读到的一些故事、情节、精彩的文字段落讲给别人,尤其是给她。那时候,她听了我太多这方面的“倾情的讲述”。

直到一次,一位画友送给我一种水彩画纸,挺特别,表面粗砺,颗粒感强,我从未用过这种纸,便试一试,心里完全没有画意,只想连水带墨、似皴非皴、横抹几笔。可是当这几笔扫过,一种奇异的感觉却出现了。浓墨的地方好似逆光的水面,阳光的光点在水波中跳跃,闪耀出夺目的光芒,浓淡水墨交融的地方如同烟云峥嵘,上下起伏,中间还有一长条没有着墨之处,有如没有被云烟吞没的晴空。我用淡淡的花青往上扫了两笔,这晴空便纯净了、高远了、宁静了。我先前从没画过这样效果的画面,也没有这种绘画体验,这不像画画,好像把我心底一种深藏的东西“写”了出来。当然不是“文字的写”,而是“水墨的写”。我被自己弄惊了、打动了。我把这画拿给她看。她非常喜欢,说:“好像有点林风眠的东西。”又说,“这种画更像你。比画传统的东西有意思。”她的话触动了我。我开始了一种从没有过的关于绘画与自己关系的思考。我买了好几本关于艺术理论的书,但这些书都不能解答我的问题。

《风狂雨骤》 彩墨 1965 冯骥才作

《迷茫之泊》 水墨 1965 冯骥才作

人往往在许多年后才认识自己的昨天。其实我的答案就在自己身上。我笔下产生这种看似偶然出现的绘画,不是源自绘画的追求,而是一种不知不觉中的文学积淀和文学潜质意外的暴露。不管我当时有没有这种自觉,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属于自己的、令我神往的空间——然而,我依然没有从事写作。那年我二十四岁,我只发表了一些艺术随笔,却连一篇散文也没写过,我理想的未来仍属于绘画,但我的绘画却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在了文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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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骥才工作室

冯骥才先生的个人工作室,在辅助他处理日常事务之外,还承担大量与其写作相关的编务工作、冯骥才档案资料收藏及相关研究任务,又兼具《大树》季刊编辑、网站管理、信息发布等职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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