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讲海上花鸟画“四大名旦”,很多人会本能地从名气最大、头衔最多的人开始。但我反倒觉得,最该先看的,是江寒汀和张大壮。不是因为另外两位不重要,而是因为你想真正理解海派花鸟为什么会在20世纪的上海一下子变得那么迷人、那么好看、那么让人愿意掏钱买、愿意走近看,你得先看这两个人。他们几乎把海派花鸟最抓人的两个字,先做出来了:一个是“活”,一个是“鲜”。而“海上四大花旦”这个称呼本身也正是指江寒汀、张大壮、唐云、陆抑非四人。

  先说江寒汀。很多人一提他,马上想到一句老话:“寒汀笔下鸟,天下到处飞。”这句话之所以流传,不是因为它夸张,而是因为它说准了江寒汀最厉害的地方:他不是在画一只鸟,他是在画鸟身上的那股活气。公开资料普遍提到,江寒汀擅长小写意花鸟,尤以画禽鸟著称,对双钩填彩、没骨写生都有独到体会;央视央博的介绍里,还特别强调他让海派小写意花鸟画得到长足发展。

  江寒汀真正高明的地方,不在“工”,而在“准”。他太知道鸟不是标本。你看标本,先看形;你看江寒汀,先感到神。停在枝头的鸟,重心怎么压,脖子怎么拧,翅膀怎么收,脚爪怎么落,连那种随时准备一振翅就飞开的紧张感,都已经在画里了。所以我一直觉得,江寒汀不是把鸟画得像,而是把鸟画得会动。这就太重要了。因为传统花鸟画发展到晚清以后,很多时候容易陷到一种熟练里:笔法很熟,程式很熟,味道也熟,但生命感未必强。江寒汀的出现,就是把“活物”重新带回画面。

  而且江寒汀的“活”,不是热闹的活,不是表演性的活。他的调子往往偏温润、偏含蓄,甚至略带一点幽静。央博对他的概括很到位,说他的画花鸟相形、动静相映,笔墨收敛,情趣盎然,高雅中有丰富情感。这个评价很关键,因为它说明江寒汀不是那种故意讨巧的画家。他是把观察、笔墨和分寸感拧在一起,所以他笔下的鸟看着不吵,却让你忘不掉。

  如果说江寒汀解决的是“花鸟画怎么活起来”,那张大壮解决的,就是“花鸟画怎么鲜起来”。上海中国画院、上观新闻等公开资料都提到,张大壮深得恽派没骨技艺精髓,有“现代恽南田”之誉;他后来又逐渐形成个人风格,尤其在蔬果一类题材上,画得新鲜、明快、有生活气。

  张大壮最了不起的一点,是他把很多人眼里“不够高级”的东西,画高级了。蔬菜、瓜果、鱼虾,这些东西在今天看很普通,但在传统审美序列里,它们并不是最容易被抬到高位的题材。可张大壮偏偏有本事,把这些最贴近日常饮食、最有烟火气的东西,画出文气,画出层次,画出一种既鲜润又不甜俗的味道。你会发现,他不是在回避生活,而是在提炼生活。他让人意识到,真正的雅,不是离生活很远,而是能把生活里的寻常之物,变成耐看的艺术。

  所以我觉得,张大壮的意义,不只是“没骨画得好”。那只是技法层面的说明。他更大的价值在于,他把海派花鸟跟都市日常连接起来了。上海是什么地方?是商品社会,是市民文化,是窗明几净,也是人间烟火。张大壮恰恰最懂这种城市气质:不故作清高,也不沦为俗艳;不端着,也不油滑。他画里的鲜,不是颜色上的鲜,是生活被笔墨重新点亮之后的鲜。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讲“海上四大名旦”,最应该先看江寒汀和张大壮。因为这两个人决定了海派花鸟最初是怎么抓住人的。它不是先靠理论,不是先靠学院,不是先靠身份,它先靠的是看一眼就觉得好,越看越觉得妙。江寒汀让你相信,纸上的鸟是有呼吸的;张大壮让你相信,案头的果蔬也能有风雅。一个把生命感送回花鸟,一个把烟火气抬进审美。到了这里,海派花鸟才真正有了现代城市里的观看基础。

  所以在我看来,这两个人不是“四大名旦”里最该被略讲的前两位,恰恰相反,他们是整个海派花鸟现代魅力的起点。没有江寒汀的“活”,没有张大壮的“鲜”,后面的唐云、陆抑非就算再精彩,也少了一个最关键的前提:先让这门画,在现代人的眼睛里站住。海上花鸟最迷人的第一层,从来不是高深,而是生动;不是艰深,而是有味。而这一层门,正是江寒汀和张大壮替我们推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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