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莫言。
上一期书单分享的评论中,
有读者问我对文学翻译的看法:

2014年我参加第三次汉学家文学翻译国际研讨会,
就这个话题做过一些讨论,
今天再和大家一起分享。

01

没有翻译,就没有世界文学。
这么说,听起来有些夸张,但有些道理。
翻译是技术问题,也是学术问题,更是情感问题。

翻译的基本原则是“信、达、雅”。
西方有很多的大翻译家,也是遵循“信、达、雅”的原则。
有人说翻译家是“暴徒”,或是“叛徒”。
我认为翻译家要做“信徒”;“信徒”符合翻译最基本的原则,就是准确。
我读过好几个版本的苏联作家肖洛霍夫的著作《静静的顿河》,对其中有些细节记忆深刻。
翻译家金人先生描写,马烦躁不安时不断地“捯”动它的蹄子,后来我看到有些译本写成马烦躁不安地“移动”蹄子,
虽然语言很准确,但是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作为一个读者,感觉“捯”字更加传神,更加符合中国人的阅读习惯。

另一个细节是,小说里女主人婀克西妮亚在与葛利高里最后逃亡时,葛利高里提醒妻子骑马时要提防马的毛病,马喜欢低头咬住骑马人的“菠萝盖”。
我们都知道“菠萝盖”指的是“膝盖”,后来有的译本写“膝盖”,但是作为读者,我更喜欢“菠萝盖”,这是很生动、形象的口语。
将中国作家的作品翻译成各国语言的时候,翻译家也会面临很多诸如“捯”“移动”、“菠萝盖”“膝盖”的问题。
作为中国作家,我希望你们“捯”,希望你们“菠萝盖”。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语言问题。

02

另一个争论是翻译家在翻译过程中是否需要投入情感的问题。
有一些汉学家认为应该是“零度翻译”“零度情感”,把翻译当作纯粹的技术工作,翻译家应该冷静地进行各种技术工作。
而当翻译家投入情感,被一部作品深深地打动,作品中的人物命运引发他内心深处情感的强烈共鸣,那么此时他的翻译就是带着情感的翻译。
我还是倾向于后者。

翻译家如果真的喜欢一部作品,就必定会与作家的情感建立某种共鸣,与书中人物的情感建立共鸣。
这种情况下的翻译必然是情感投入的翻译,在文学翻译中,完全的技术翻译其实并不存在。
翻译中的情感投入,应该取得与作家情感的一致性,取得与作品中人物情感的一致性,这样做的难点在于各种社会背景与语言的差别。
作为读者,在阅读作品时有可能会有误读,即便是中国读者阅读中国作家的作品也会出现误读。
作家希望传达一种意象,而读者可能品出另一种味道。
误读是普遍存在的现象,也是语言的魅力。
我们希望翻译家在翻译时与作家的情感保持一致,那么即便有误读也没有关系,有时误读也是美丽的。
当然,我认同翻译家应该投入感情,而这是以翻译技术的准确为前提的。

03

我非常感谢翻译家的工作。
没有翻译家,中国文学作为世界文学的一个组成部分就很难实现。
翻译工作确实非常难,真正的翻译还是富有创造性的,这种看法也受到一些质疑。
有些看法认为,翻译家是不能创造的,翻译家的工作是技术性的。
我说的创造是有限定的,把一种有风格的语言转译成自己国家的语言时,能够比较传神地、相对应地让原作的语言风格得以呈现,这就是一种创造。

我们在阅读译成中文的外国文学作品时,并不会对翻译家的作品产生怀疑。
前几年,有很多中国翻译家翻译出来的拉美文学作品,例如马尔克斯的作品,这种语言和我们惯常见到的语言风格不一样,令我们耳目一新。
我们下意识地认为这就是原作者的语言风格。
我们在读如巴尔扎克、雨果等法国一些伟大作家的作品,也感觉到原作的语言就是这样。
这也是一种创造。
这样一种语言,我认为也是汉语文学语言的重要组成部分。

*2014年8月18日

第三次汉学家文学翻译国际研讨会(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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