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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登”这个词，最近又引起争议。

在前不久的一场汽车预售发布会上，某电动汽车品牌的“00后”产品经理多次以“老登”吐槽传统汽车设计，声称“老登怎么会懂年轻人想要什么”，并呼吁拒绝所谓“登味审美”。这一行为被批评为“想挣我钱，又要喊我老登”。随后，该产品经理在社交平台发布视频致歉。她或许觉得委屈，但对中年群体来说，不过是看个发布会，却“躺着中枪”被冒犯，这又招谁惹谁了？

这并非“老登”第一次引发争议。此前，上海一名“00后”在朋友圈称呼前老板“老登”被诉至法院，承办法官认为，这一称呼带有年龄贬损的意味，已超出合理表达的范畴。

“老登”本是东北方言，原指“行为不正经的中老年男性”，成为网络热词后，又衍生出“小登”“中登”“登味”等一系列标签。那么，“登”式标签究竟算不算侮辱性词汇？一般来说，如果用于自嘲，或许尚可；一旦贴到他人身上，便容易使人受到冒犯。这也解释了上述争议为何会发酵，乃至闹上法庭。

平心而论，一些年轻人言必称“老登”，未必全无来由。某些“爹味”“登味”十足的说教与傲慢，确实冒犯过年轻人。但不认可就把“老登”称谓套在整个群体身上，就是合理的反击吗？年长者听到“老登”，与年轻人被“登味”说教时，感受又有何不同？这种“魔法对轰”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把问题越放越大。

透过不同标签来看不同群体的差异，年长者或许有些好为人师，心态保守一些，但这真的严重到需要标签化的程度吗？每代人都有每代人的处境与节奏。年轻人在年长者眼中或许冒失、莽撞，可在年轻人自己看来，那不过是风风火火的年纪，哪个时代的年轻人不是如此？年长者沉稳、保守，又如何？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求稳何尝不是一种担当与责任？难道要求中年人与年轻人活成同一个格调，才算“与时俱进”？

正是因为有这种参差不齐，社会才得以和鸣共振。既不至于因年轻人的冒失而失重，也不至于因年长者的暮气而停滞，各安其位、各尽其责，才构成社会的稳定态。这本是一个社会正常而健康的状态。

往深了说，给不同年龄的人贴标签，也是放大代际矛盾的缩影。比如，“80后是垮掉的一代”“90后是非主流的一代”“00后是整顿职场的一代”，这些与年轻人口中的“老登”，在逻辑上并无二致，都是以点代面，都在无形中制造对立、累积伤害。

从传播学和社会心理学的角度看，这些标签背后还是“刻板印象”在作祟，是人们对某一群体或事物认知固化、简化的结果。当然，刻板印象并非全然无用。在信息过载的时代，其能帮助人们快速理解复杂世界，降低沟通成本。

但刻板印象的代价同样明显。其一，把个体特征扩大为群体特征，遮蔽了群体内部千差万别的面貌，使不同世代之间的沟通失去事实基础；其二，把某类特征不断强化，在重复传播中趋于极端，原本轻微的差异被渲染成难以调和的鸿沟；其三，会反过来塑造现实，使现实进一步滑向刻板印象所预设的方向。当年轻人被预设为“整顿职场”、年长者被预设为“顽固守旧”，双方反而更容易按标签的剧本行事，刻板印象遂从认知偏差固化为行为现实。

大鹏击水三千里、扶摇直上九万里，是逍遥；斥鴳翱翔于蓬蒿之间，亦是逍遥。把这个道理放回代际之间：年长者的“蓬蒿之间”，有他承担过的生活重量；年轻人的“九万里”，有他尚未展开的可能性。不必用大鹏的标准嘲笑斥鴳，也不必用斥鴳的安稳否定大鹏的远行。各有各的“自得之场”，各有各的“逍遥”。

回到“老登”标签被争议本身，其反映了每一代人都渴望尊重的内在需求。因此，真正需要警惕的，是互相贴标签的习惯演变为一种“集体无意识”的普遍行为。贴标签的开始，往往就是自我中心视角膨胀、拒绝理解他人世界、以“非我同龄其心必异”制造撕裂的开始。

不同世代之间的关系，本就是文明和谐社会的重要议题。社会矛盾有横向的，也有纵向的。过去，我们更多关注阶层、利益等横向矛盾，而代际矛盾属于纵向矛盾，恰恰容易被忽略。越是容易被忽略，越需要主动看见、用心弥合。尊重每一代人，不媚也不鄙，在正常交流对话中，实现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才是代际关系该有的归宿。

（原题为《放下“老登”标签，尊重每一代人》 作者 王玉宝 王彬 来源 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