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河南，一个相信吃苦就过好日子的地方。

外出求学后，我离土地越来越远，甚至有些飘飘然。最近两年，每逢雨季，家里的玉米和花生都被泡在水里，需要人工往外背。深一脚、浅一脚地干活时，我无数次问过母亲：咱们什么时候能不种地？

母亲常常是沉默的，最多回答一句话：“等你们成家了”。

也正因为如此，读张冬冬的《村庄无小事》，我对他笔下的战马村有一种复杂的亲近感。

第一次听到这本书时，作者正在校友群内讨论封面的选择。我投给了如今的封面：蜿蜒的“二十四道拐”意味着山村与广袤无垠的外部世界相连，同时也象征作者曲折、充满未知的驻村扶贫之路。

后来，为了更具体地了解作者和他笔下的战马村，我开始搜索这些年战马村留下的互联网痕迹。从官方媒体的报道和其他文字记录中，我感受到了作者扎根乡土，认真思考乡村出路的真诚。

作者以第一视角的坦诚和亲身体验生成的文字，为读者完整呈现了一个“北京来嘞书记”如何融入战马村、发展农村产业、参与村庄建设的故事。然而，战马村的故事不是成功案例的宣讲会，而是反复试错后的经验记录。书中的每一个章节，都能看到作者的内心私语。每次读到类似的文字表述，都能感受到作者赤裸裸的坦诚。

用作者书中的话来说：“回到那个尚未被时间解释过的现场，回到判断尚未定型、关系尚未建立、很多事情还都没有答案的时候……”我们才能在具体的村庄日常中，理解发展的困境。

战马村，位于贵州黔西南州晴隆县茶马镇。正如其名，明清时期这里曾被官方作为军队战马的供给地。然而，战马村并未持续出现在每一个阶段的国家发展故事中。山高、坡陡、谷深的地理因素阻隔了人与物的流动，战马村的贫困，用作者的话说，是人口与空间长期失衡的结果。

能否如期完成脱贫任务的迫切感，在全镇脱贫攻坚工作部署会上，作者渲染出一种时间、目标和责任被层层压下来的气氛：“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烟味、汗味、潮气……全镇干部、驻村干部、村干部，加起来接近两百人，硬是被塞进这个空间里”。

然而，离开会议室，进入村子里，作者面对的是另一种安静。村子并不会因为作者是“北京来嘞书记”就立刻向他敞开，这是村庄对于陌生人的集体戒备。“让自己随时被找到”是作者被战马村接受的方式。

正如作者所说：“村庄像是等待一种更慢、更具体的确认。你是不是每天都在。”作者干脆将住所搬进了村内，这也是后续作者在思考乡村如何留住人才时，必须建设人才安置公寓的出发点。

产业振兴是脱贫攻坚的标准叙事。本书对于社会学、人类学专业的价值在于，作者呈现了一个村庄如何发展自己的产业，以及产业发展与自然资源、村庄人情网络之间的密切联系。

驻村过程中，作者展现出了巨大的能量，战马村获得了很多政策资源和社会资源，有了发展的机会。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一帆风顺，“自掏腰包，自讨苦吃”也是发展落到具体的责任人身上必须咽下去的苦。以种植百香果为例，这并不是一个成功的产业扶贫案例，读起来甚至有些心酸，却为我们展示了乡村发展的真实样貌——农业不单单要靠一腔热血，还需要对成本以及人心的把握。

后来，三十万助农直播流量，十几单的销售量，更让作者思考在巨大流量面前，乡村要如何接得住。在修路时，作者以五百元私下解决的方式，推掉了挡在村委路口处的大石头。他一度以为自己“摸到了一种比制度更快的方式”。后来，在土地协调中，利益牵扯到多数人，他才明白“任何一次单独的让步、都会被立刻放大、被对比、被重新定价”。如今的战马村在不断试错中，有了书屋、人才公寓、电商项目……

发生在战马村的每一个努力都值得被反复回味。当作者离开村庄五年后带着这本书重返战马村时，故事也重新回到了它生长的地方。这本书也让我们重新敬畏记录的力量，作者以“弱者的视角”看待土地和生活在土地之上的人们。

读到这样的作品，也安放了我心中对于农村复杂矛盾的情感。希望我们都能像作者那样，用文字传达土地的温度。

（作者：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院2026级人类学博士生 时天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