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辞掉了记者,去了高校;他去驻村了,他回北京了;他读了博士,他写了一本书,交代我写个书评。这中间,我们毕业后的20余年,我们无数次的聊天、调侃,相互安慰、相互打气,征求意见、嘘寒问暖,还有偶尔的见面和叙旧……但翻开《村庄无小事》的那一刻,我心底还是涌上长久且深沉的情感。

张冬冬2019年7月被选派到贵州省晴隆县挂职,先后在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三宝街道新露社区和贫困村茶马镇战马村担任第一书记,2020年7月被贵州省委授予“全省脱贫攻坚优秀村第一书记”称号。这部长篇非虚构作品全书42万多字,详细书写了他2019年至2021年,这个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有效衔接期,在战马村挂职期间,与乡村既有生活、社会关系和群众诉求不断磨合、协商和调整的具体图景。在娓娓道来中,他事无巨细地记录了自己参与社区治理、教育帮扶、产业发展、农产品销售、基础设施建设等工作的过程,也坦陈和剖析了自己亲历项目试错、群众矛盾、产业挫折以及基层治理中的诸多现实难题。

作为大学同窗,我曾经只熟悉教室里畅谈理想、社团里忙东忙西、活动中从容自信的他;直到读完这本书,才真正看懂那个背着行囊走进贵州晴隆县战马村,和一个村庄一起奋斗的历程。他的勇敢、锐气、进取,他的碰壁、自省、反思……实话实说,我设身处地地想过,他做过的这些事,换成我,做不到。表面上他在讲述自己亲历的故事,实际上他在记录一个时代具体到一个村庄的基层实践。“读懂乡土里这些平凡的人和事,才能完整读懂这片土地,读懂真实鲜活的中国”,一定意义上说,冬冬用他两年的经历,和这本沉甸甸的书,做到了。

同样是农村出来的孩子,我们不止一次地讨论过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梁鸿教授的“中国在梁庄”系列等书籍。梁鸿以归乡者的目光,撕开乡土的表层,写下城市化浪潮下乡村的隐痛与挣扎,记录留守老人、漂泊务工者无处安放的命运,让一座中原村庄成为读懂当代中国的切片。冬冬带着驻村两年、回望五年沉淀下的手记,在一遍遍推倒重来中写下战马村的故事。一个回望故土,一个躬身入局,一定意义上有着目的的一致性,那就是,在记录乡土的日常琐碎里,寻找乡村生长的可能性。

但两者又有着显著的差别与不同。梁鸿重返梁庄,是“回到自己的故乡”,她是游子,是旁观者,带着文学与社会学的目光,记录村庄内部的裂痕、失落和生长。她看见空心的院落、远去的青壮年,看见乡土传统在时代冲击下慢慢消解,她写下的梁庄,藏着现代化进程里乡村无声的阵痛。而张冬冬来到战马村,是一个外来者闯入异乡陌生的乡土。他并非生于这片群山,初来时“一分钱没带,一个项目也没带,只带一颗为大家服务的心”,他不是回来寻根,而是试着走进另一群人的生活,在人情、风俗、现实困境交织的乡土秩序中,搭建政策与村民之间的桥梁。同样是非虚构,同样扎根一座小小的村庄,梁鸿写下乡村承受与成长,而冬冬记录一群普通人,如何在困境里和大时代一起开拓与进步。

书中无数细碎的细节,读来格外真切。山路上运输鸡蛋,为了防止颠簸破碎,他给鸡蛋系上“安全带”——把装鸡蛋的筐用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村民提着二十斤酒走到村委会,酒坛背后藏着积压多年的矛盾;寄予厚望的百香果产业,投入大量心血,预售出去的果子无法交付,他只好自己贴钱善后……很多人写基层故事,偏爱记录圆满的成果,把驻村经历写成一份漂亮的述职报告。可冬冬坦然写下一次次失败,不遮掩遗憾,不美化困境。他在书里写下一句引人深思的感悟:被改变的,往往不是村庄,而是进入它的人。是的,乡土自有运行多年的固有逻辑与规则。一纸文件落到山间村落,不会自动落地,需要一场场院坝会、一遍遍上门沟通,在分歧、争执、妥协与奋斗中慢慢校准与前行。

书中也有一些轻快的时刻。为了让孩子们放学后有自习的地方,也为了让书籍不缺席孩子的成长,冬冬和同事参与修建了贵州省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首个儿童图书馆——三宝儿童图书馆,并在战马村筹建了“战马书屋”。发现村里的孩子晚上无处可去,又买来投影设备,在山里的夜色中放电影,第一部是《疯狂动物城》……这些事在宏大的乡村振兴叙事里,实在太过微小,可恰恰就是这间小小的书屋、这块山间的幕布,为大山里的孩子推开一扇看见外面世界的窗。就像梁鸿在梁庄,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宏大的经济数据,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冬冬也坚信,村庄里没有无关紧要的琐事,一盏路灯、一次邻里调解、一群孩子的读书愿望,件件连着普通人的生计与命运。

乡土社会的复杂,是梁鸿和冬冬共同触及的命题。梁鸿写乡土人情里的纠缠、偏见与无奈;冬冬则亲眼看见,一件在政策层面简单清晰的事,落到田间地头,会牵扯土地、亲缘、过往恩怨,变得盘根错节。一片玉米地里悬而未决的矛盾,需要反复上门协商;有人远走外出务工,遇到难处,要千里奔赴外地沟通……这些在报表上不值一提的小事,却是村民寻常日子里沉甸甸的大事。这便是书名《村庄无小事》的深意:宏大时代,终究由无数普通人细碎的日子构成。我们常常习惯站在远处眺望乡村,要么幻想田园牧歌,要么只看见贫穷凋敝。梁鸿打破田园幻象,让我们看见乡村真实的伤痛;冬冬则更进一步,带我们看见乡土内部的韧性,看见普通人想要把日子过好的朴素愿望。

听冬冬说,根据该书改编的电影剧本《二十四》,在2026年8月26日第二十一届中国长春电影节“金鹿创投”新摇篮计划终评中,荣获“最佳剧本奖”。剧本以二十四节气和晴隆“二十四道拐”为双重意象,以写实生活流方式呈现两年驻村生活,评委评价其“以节气为节点,串联两年时间里脱贫攻坚的平凡工作,奏响大地与人民的时代赞歌”。这次获奖,进一步拓展了作品从文字到影像的传播空间。是的,好的作品,应该有更多的表现形态,由衷地为冬冬感到高兴。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无数像梁庄、战马村一样的村庄,仍在经历漫长的转型。梁鸿用文字留住乡村的记忆与伤痛,张冬冬用亲身实践,记录乡村转型过程中真实的现场。乡土中国的故事,从来没有最终的定稿,一代又一代人,或是执笔记录,或是躬身实干,守护这片土地上平凡人的生活。

合上书页,心中满是真切的祝愿。愿战马村的灯火长久明亮,书屋的书页常被翻动;愿千千万万的乡土村庄,都能在时代的变迁里守住生机;愿所有扎根乡土的人,所有开拓进取的人,所有担当前行的人,都能拥有安稳、温暖、充满希望的日子。(李记)


编辑:宋雨馨 二审:黄修成 三审:王海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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