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空荡荡的顶楼,风还是三十年前那股风,吹过耳边却再也没有桂花的香,也没有斑鸠扑棱着翅膀从橘树枝头飞起的声响。脚下的水泥地干净得刺眼,那些我用了几年时间一砖一瓦垒起的花台,那些陪了我们三十多年的桂花树、橘树、葡萄藤,还有石柳、五彩梅、月季,全没了。
三十多年前单位分房,我们家选了顶楼。夏天像蒸笼,雨天墙皮掉,没人愿意要的楼层,我却攒着劲儿想给它改个模样。不是为了什么闲情雅致,就想治治漏、挡挡热,日子总得往舒服里过。于是买苗、挖土、砌台,一下班就泡在楼顶上,折腾了好几年,终于让这片光秃秃的水泥地长出了绿,开出了花,结出了果。
桂花飘香的时候,整栋楼都能闻到甜香;橘树挂果的秋天,黄澄澄的小灯笼压弯了枝;葡萄藤顺着架子爬满半片天,夏天坐在底下乘凉,连风扇都省了。我原以为这只是我一个人的小花园,没想到最先发现这片宝地的,是你们。
最先来的是麻雀,蹦蹦跳跳在草地上啄草籽;接着是斑鸠,咕咕咕地叫着,胆子大了敢落到窗台上;喜鹊总是成双成对,站在最高的桂花树上喳喳报喜;还有南江河上的白鹤,不知怎么寻到了这儿,总爱叼走我水池里的红鱼、金鱼,我站在窗边看着,也从不撵。后来你们干脆把家安在了这里,在橘树枝桠间搭窝,在葡萄藤叶里藏巢,春天里总能看见毛茸茸的小脑袋探出来,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我便有意在窗台上放些小米、碎面包,看着你们抢食,比自己吃饭还香。无花果还没熟透,就被你们啄得坑坑洼洼;葡萄刚转紫,最甜的那串总先没了踪影。后来连松鼠都闻着味儿来了,抱着无花果啃得欢。家里人说我惯着你们,我笑:“它们活着也不容易,一口吃食罢了。”
这三十多年,顶楼是我的花园,更是你们的乐园。清晨被鸟鸣叫醒,傍晚看你们归巢,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我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通知下来,说顶楼要统一治漏排危,所有花草树木都得清除。
我看着工人把桂花树锯倒,把橘树连根拔起,把葡萄藤扯下来堆在角落……水池被填平了,花台被敲碎了,最后一点绿色也没了。我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不是没争取过,可规矩摆在那儿,我一个人,留不住这满院的绿,也留不住你们的家。
所以今天,我想对所有来过我家顶楼的鸟儿朋友说句对不起。
对不起,说好的遮风挡雨的地方,我守不住了。
对不起,那些你们搭了又搭的窝,那些刚长出来还不会飞的幼鸟,我没能护住。
对不起,三十多年的相处,最后是我亲手(或者说,是我没能拦住)毁了你们的栖居之地。
我知道你们听不懂人类的话,可我还是想说:别怪我,我也是真的舍不得。
往后的日子,你们要另寻高枝了。去河边,去山林,去那些不会被打扰的地方,找个安稳的家,好好吃食,好好育雏,好好活着。如果哪天你们飞过这片楼顶,要是还记得这儿,就叫两声吧。不用停,也不用找,我听见了,就知道是你们回来了。
三十多年的鸟鸣,三十多年的相伴,那些清晨傍晚的叽叽喳喳,那些啄食果子的小小身影,早已经刻在我日子里了。花园没了,可记忆不会没。
风又吹过来了,我好像还能听见桂花树下,斑鸠在咕咕地叫。
我的老朋友们,各自珍重吧。
均知知君
活着写着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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