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奇人·丙午新篇》连载

《俗世奇人·丙午新篇》是文坛健将冯骥才先生短篇小说《俗世奇人》系列的最新力作。《俗世奇人》系列不论在地域文学、津味文学还是短篇小说领域,都已是当代文学史上的品牌之作,而在“丙午新篇”中,作者仍着墨于清末民初天津老城各界人物,源源不断地刻画“天津人的集体性格”,以更加令人称奇的笔触,呈现老天津城市文化的绮丽图景。


俗世奇人·丙午新篇(4)

传家宝

齐九代在饭局中喝高了,说漏了嘴,他得意洋洋地说:“我家有件传家宝。”

同桌的朋友听了,半天没说出话,可是齐九代说完这句傻话就烂醉如泥歪在那儿了,转天醒来对那句话不认账。他笑道:“醉话你们也信?醉话全是鬼话。”

傻话、醉话、鬼话混在一起,哪句话是真话?

齐九代向来实在,没虚的。何况人家又有钱,有钱的人都有宝贝。他若说他有宝贝,没人不信;他要说没宝贝,没人信。

不过,他说的可不是一般的宝贝,是传家宝,嘛宝贝才能传家?聚宝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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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九代是做鬼工球的顶流高手,这种手艺听起来不可思议。先要在一个象牙球上雕满了花,有故事、人物、花卉、山水;然后将刻刀从这雕花中间镂空的地方伸进去,横着切开,让这雕花的表面变成一层皮,里边的象牙又成了球;跟着在里边的象牙球上再刻,刻完再切开。这样层层隔开,层层能转,层层有花,花不一样。别人刻这种象牙球最多十二层,齐家的人能刻出二十层。每一层都刀法纯熟、精美、好看、讲究。如果想看到里边一层层的花纹,就得转动着球,从镂空的洞眼往里瞧。可是要刻出这里边一层层花纹,还能转动,那就比登天还难!只用眼睛看不进去,完全要靠着盲刻,那就得凭仗手上的感觉,还要用耳朵去听雕刻时的声音,由这声音精准地判断刻刀的走向,才能刻好。所以人称这种象牙球是“鬼工球”。鬼工,就是鬼斧神工。

这鬼工球是心灵手巧的广东人先干出来的。齐家在当地名气大,代代相传。家族技艺向来“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连闺女都不传。奇怪的是齐家人从来不生女孩子,每一代还都是独子,“千顷地,一根苗”,而且个个都是天生干这门手艺的人才。齐家人最看重的是这独门绝技的世代传承,所以每代人都以代数为名。齐九代是齐家第九代,他爹是齐八代,他爷爷是齐七代。他儿子还小,学艺未成,不能有代分。

齐七代把鬼工球干到顶天,刻到二十四层,每层都薄如羊皮,花样变幻无穷,手艺变成绝活,一时冠绝南北。

据说日本人从南边学到了这门手艺,自称后来居上。一天,一个日本人站在齐家门口,这人穿一件暗红色麻布狩衣,头扣立乌帽,连鬓胡子,短下巴,尖鼻子,一对乌黑小眼,赛只鹌鹑,神气很傲慢,自称高桥。他朝着齐家老爷子一伸胳膊,掌心托着一个象牙球。高桥说他这个象牙球刻到二十六层,今天来要和齐家比试比试。这时,围上一群人看热闹。

齐家老爷子好像看也没看高桥手里的破球,叫人在门前放一张桌子,上边铺一块厚厚的蓝布,抬手请那日本人高桥把象牙球放在桌上,随即拿出自己的鬼工球,并排一放。两件东西放一块儿,就是比一比。自己的华美温润,高桥的粗碐磳,立见高下。这些都看在众人眼里,齐师傅却任嘛没说,再叫人抬来一口大铁锅架好,里边倒满水,煮得冒泡儿,把桌上的两个象牙球放进去,不一会儿,啪啪两声,众人一看,高桥的象牙球竟然裂开,原来是拿几块雕好的象牙片粘起来的。再看齐老爷子的鬼工球,在开水里滚来滚去,依旧原样,一丝没变。待捞出来,一直没开口的齐老爷子只说了一句:

“洗个热水澡,变白了一点。”

众人笑了。

这一下,齐家的名气倍增。

这样的手艺哪能不挣钱,这样绝世的象牙球哪个富贵人家不想弄一个?慈禧老佛爷屋里就摆着一个,大臣们能不争着摆?好东西愈争价愈高,齐家的钱能不多?等到天津开埠,租界开发,有钱有势的人都往天津扎。齐九代的父亲齐八代跑到天津来求发展,齐家的鬼工球立马成了大户人家摆阔炫富的物件。连租界里的洋人也求上门来。齐家有钱是明摆着的,他亲口说的传家宝肯定没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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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没有闭得上的嘴。没多长时间,街头巷尾、饭铺酒馆里人人都听到了这件事。至于这传家宝是嘛,就任人猜想。五花八门,愈说愈玄。有人说是一盒佛舍利,有人说是一件宋代皇上的龙袍。市井瞎胡猜,愈猜愈离谱。还有人说他院子里埋着一个金窖,说得有鼻子有眼儿:一次齐九代要在院里打口井,取水浇花。几个水井匠打到三尺的地方,镩子就下不去了,用了牛劲也打不动,好像碰到土地爷的天灵盖,可是换到院子另一边几下就打出水来。这不是金窖还会是嘛?炮台?

住在鼓楼北的“木雕刘”说:“人家老齐家世世代代是鬼工球顶天的高手,传家宝自然是祖上的鬼工球,他爷爷一辈刻到二十四层,后来就没人再刻到二十四层。齐九代也差着点。要我说——这二十四层的鬼工球就是他家传家宝。”

这话沾边。可是那二十四层的鬼工球谁也没见过。一直藏在他家里吧。

于是,人们就绕着弯儿向齐九代打听这鬼工球了。齐九代听了一笑。一句话叫他说了无数遍:“那是哪辈子的事了,那个二十四层的球儿我都没见过。”

不管怎么说,人们还是惦着他这个传家宝。猜他、探他、盯着他,等着他哪天再说漏嘴。

传家宝之齐家。丙午年正月,大冯

齐家人自广州来天津,一直住在北门东,房子不大,人口很少。齐家人身怀绝技,象牙昂贵,很怕人多手杂,一怕乱,二怕偷。而且鬼工球是细活,干活专心致志,不能走神。尤其盲刻,全凭耳朵的听觉,揣摩着刻刀的走向。所以,齐家向来静得像小庙,树上有个知了叫,都得用杆子轰走。当初齐八代来天津,就夫妇俩,一个儿子,还有从广东那边带来的一个家人,叫黄忠。到了齐九代,老婆死得早,儿子小,没有再娶。黄忠老了,从老家又把黄忠的儿子找来,老家的人才信得过。多少年来,一直他们三个人一起过。孩子紧随身边,七岁开始学艺,按照祖上的规矩,必须把一百多把各式各样的刻刀——每把怎么使,每招怎么用,都实实在在教到他手上。

叫他没想到的是,儿子有出奇的禀赋。

儿子平日少言寡语,他一度担心儿子笨。儿子十四那年,他偶然看到儿子桌上有个很小的象牙球,是儿子用废料自己刻着玩的。再看,竟然刻了六七层,每层都薄如纸,花纹很特别。他没言语,照旧教他学艺。他发现自己用手教,儿子用心学,还发现儿子不单手灵,听力也奇好,甚至比自己还好。渐渐地,儿子的手艺不但赶上自己,还胜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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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天津举办第一次国货博览会,展厅里有一张大漆条案,乌黑锃亮,案子中间摆着一个鬼工球,通体雕花,玲珑剔透,精美绝伦,夺人眼球。条案后边站着两人,都是中等个子,一老一少。老的六十开外,藏青长袍,挺拔苍劲;少的三十来岁,银灰长衫,文气俊秀。老的自称是广东那边的齐家,以雕制鬼工球称雄当代,他就是齐九代。他介绍身边的年轻人,称是自己的“犬子”,大名齐十代,案上摆着的鬼工球出自这位年轻人的手,青出于蓝,三十二层!

这句话石破天惊。连京城乃至南边的手艺行的高手们,也纷纷来看,看过既惊奇又佩服。此前没人知道齐十代,此时没人不知道齐十代了。

有人问九代:“这个鬼工球就是你说的传家宝吧。”

齐九代说:“你们总以为宝贝是贵重的物件,其实能耐才是宝。当初,我就是看到这孩子天资过人,有出息,不小心把‘传家宝’三个字说了出来。”

作家出版社《俗世奇人(伍)》

人民文学出版社《俗世奇人:丙午新篇》(自绘插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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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骥才先生的个人工作室,在辅助他处理日常事务之外,还承担大量与其写作相关的编务工作、冯骥才档案资料收藏及相关研究任务,又兼具《大树》季刊编辑、网站管理、信息发布等职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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