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东的秋,是从玉米叶开始响的。
一片一片玉米地,沿着路两旁铺出去。风一来,叶子先沙沙说话,像藏在地里的日子,被风轻轻翻了一遍。
前几日回村,碰见隔壁叔蹲在地头掰玉米。他挎着编织袋,腰弯下去,好久才直起来,手在腰后撑了一下,又接着掰。他说,年轻时候总想着多收几袋粮,多挣几个钱,地里不等人,外头也不等人,一天都舍不得闲。如今秋庄稼熟了,收多收少,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较劲。能安安稳稳站在地头,吹会儿风,就挺好。

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处。那里,玉米垄一直延伸到村边,像把大半辈子,都埋在这一行一行的庄稼里。
我站在一旁听,心里跟着沉下来。
活到这岁数,才一点点摸准生活的分寸。前半生,总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不敢歇。上要顾着老人,下要托着孩子,旁人的期待压在心上,一刻不敢松劲,生怕一停下来,就是偷懒,就是亏欠。
我们这一代人,好像生来就夹在两头。
对着爹娘,还是守着老规矩,恭恭敬敬。前些天母亲身子不舒服,我守在床边伺候,跟她说,你放宽心,有我们呢。转头又跟孩子讲,不用总惦记家里,想去哪里闯,就放心去。一边守着床前的本分,一边试着松开手,让孩子走自己的路。
年轻时吃过不少苦,什么重活都肯下力气。靠着一双手,把一个家撑起来。早年家里遇到坎儿,老王家借过钱帮我渡难关,这份情我一直记着,逢年过节总要过去坐坐。朋友有事,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不爱计较。遇上难处,大多咬咬牙扛过去,心里的委屈,很少往外说。

长年累月,人就像一根拉紧的弦。不声不响,一直在使劲。
弦绷得久了,自然会乏。
慢慢才晓得,世事难得样样圆满,日子本来就有松有紧。有事的时候,沉下心一件件料理,不急不慌;闲下来,就把心放空,不逼着自己非要做点有用的事。能偷来半日清闲,不为图什么,只求心里踏实。不必处处盘算,不必勉强周旋。该来的接着,要走的就让它走。
心里有了这份松快,就更愿意往乡下去。
一脚踏进这片秋野,人不知不觉就静了。不用赶时辰,睡到自然醒,早饭慢慢吃,之后顺着地头路随便走。四下安安静静,听不到城里的吵嚷,没有算计,没有拉扯。风擦着玉米叶响,远处谁家的柿子树红了枝,淡淡的土腥气和柴火味,飘得很近。

河堤上的白杨立在路边,我常常在树下站一阵。看着树影慢慢挪,心里堆着的焦躁,也跟着一点点散了。
太阳落在背上,暖融融的。那些缠人的烦心事,隔远了,就轻了。天地就这么宽,风随便吹,叶子随便落,万物顺着时序慢慢过。
从前总琢磨,活着该寻一个宏大的意义,要做出些像样的事。走了半生才看清,哪里有那么多大道理。
人生不过是晒晒太阳,吃几口合胃口的饭,有空去想去的地方走走,坐下来喝一杯热茶。再顺手的营生,做久了也会乏味。欢喜一阵,难处一阵,来了,就好好接着。

秋风年年来,庄稼年年熟。日子不催谁,也不亏待谁。昨日的纷扰放远些,好好守住眼前。不必拼命赶路,也不必对着过往叹气。把手头的事好好做,身边的人好好待。
日子可以空出一截,人,也可以慢下来。
心安,便是安稳。
礼部上书
冷眼观世间热点,暖心写生活百味
iPhone版
Android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