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九月初九,日月并阳、两九相重,两大至阳之数相遇,便是源远流长的重阳佳节。于世间多数地方,重阳是日历上的传统节气,是登高望远、赏菊怀远的雅致时节;可在贵州天柱,重阳从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裹挟着烟火温情、承载着百年记忆的乡土盛典,从清晨的炊烟袅袅开始,铺满整座侗乡山城。
天柱,因城郊“石柱擎天”的奇绝胜景得名,这片黔东南的沃土,栖息着浓郁的苗侗风情。苗、侗少数民族占据总人口九成八,是底蕴深厚的北侗聚居之地。世代栖居于此的人们,将古老习俗刻进烟火日常,让每一个传统节日,都有独属于这片山水的仪式感。重阳之日,锦屏、剑河、天柱交界的侗乡村寨,家家户户都开启了忙碌的模式,打糍粑、敬先辈、祭先祖、孝亲人,古朴的习俗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重阳打糍粑,是天柱侗乡人坚守数百年的老传统。金秋新米归仓,粒粒饱满软糯,村民们将新鲜糯米浸泡、蒸熟,置入石臼奋力捶打。木槌起落间,糯米被捣得细腻绵柔,米香混着草木清香漫遍村落。糍粑成型后,家家户户必先精心捏制出三块硕大厚实的“三大粑”,这是侗乡重阳最庄重的仪式,藏着一段不容忘却的红色过往。
相传清朝咸丰年间,乱世烽火蔓延黔地,天柱侗家英雄姜应芳高举义旗,带领乡民奋起反抗、守土护乡。无数侗家汉子挺身而出,以血肉之躯守护家园安宁,护一方百姓免于流离苦难。岁月更迭,英雄远去,但山河不忘、乡民不忘。后人便以最质朴的方式致敬先辈,将秋收最饱满的糯米、最纯粹的心意,做成硕大的糍粑供奉英雄。一块温热的糍粑,承载着天柱人最赤诚的敬畏:把最好的收成,敬给曾为山河挡风雨、为百姓护安宁的先辈。这份跨越百年的惦念,在岁岁重阳的烟火里,生生不息。
天柱的重阳,既有念英雄的赤诚,亦有敬先祖的温情。清水江畔的三门塘,是闻名遐迩的“木排漂来的侗寨”,青石板路蜿蜒古寨,百年古碑静默矗立,明清老屋错落相依,沉淀着厚重的宗祠文脉。坌处、远口、白市、瓮洞沿江排布,一座座古朴宗祠静静伫立,守护着一方血脉传承。重阳本就是怀远敬祖的节日,步入宗祠之内,抬头是列祖列宗的名讳,低头是后人虔诚的供奉。一炷清香、一碗热食、一份心念,将散落四方的族人紧紧相连。树有根,水有源,人有祖,正是这份代代坚守的祭祖礼俗,让侗乡儿女始终记得来路、不忘根本。
古俗承风骨,新岁暖温情。如今的重阳,褪去了岁月的烽火,多了温柔的新意,成为尊老、敬老、爱老、助老的老人节。在天柱的大街小巷、村寨院落,温情暖意随处可见。校园之中,稚子心怀感恩,为家中长辈捶背揉肩、举手操劳,用细碎小事回馈养育之恩;社区之内,银发老人手持剪刀,手把手传授传统剪纸技艺,老少相伴、笑语盈盈,传承民俗文化;村寨之中,邻里乡亲互帮互助,捶糍粑、蒸美食、话家常,熟悉的烟火场景年年重现。
所谓敬老,从不是刻意的仪式,而是岁月里的温柔回望。是奔波忙碌的人们,在佳节里停下脚步,回望来路的温暖,陪伴默默守候的家人;是代代相传的善意,在烟火接续中,滋养着淳朴的家风。
九月初九,九九情长,岁岁安康。天柱的重阳,有百年民俗的厚重,有缅怀先辈的赤诚,有敬祖溯源的虔诚,更有尊老敬老的温情。烟火岁岁升腾,牵挂生生不息,有家、有根、有温情,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愿秋风温柔,善待每一位长者;愿岁岁重阳,皆有烟火相伴、亲人相随。愿每个漂泊在外的天柱儿女,都能奔赴家乡,尝一口温热的糍粑,赴一场人间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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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宗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