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牛苗林

我爸说，今年别买糕了，牙不行了。
我还是买了。老铺子，老式糕，枣泥馅，青红丝。
路边，银杏叶往下掉。一片一片，像日子在翻页。
二八大杠，前梁上，被他胡茬扎得缩脖子。那时他头发黑得像墨，背挺得笔直。

到家。廊下，竹椅，麻雀。毛衣袖口磨出毛边，灰扑扑，像落了层薄霜。
听见推门，不回头：“买了？”
“买了。”
“说了不要。”
“那您别吃。”
哼一声。咬一小口，停，又咬一口，“还是这个味。”
风把这句话送了过来。
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不断。
他忽然说：“你小时候，就爱看我削。一断你就说我笨。”
“现在不断了。”
“嗯。老了，手稳了。”顿了顿，“就是腿不稳了。”
公园凉亭，唱戏的，拉二胡的，
手指敲拍子，敲着敲着，
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多年前，傍晚，趴在背上问：
“爸，你会老吗？
“会啊。”
“那你老了怎么办？”
“你背我呗。”
轮子碾过落叶，窸窸窣窣，链条也咔嗒咔嗒响。
抬头看天，很高，很干净，远处几颗星，淡淡的。
“明年还买糕吗？”
没答。过了一会儿：“明年……雪里桥。”
雪里桥，城东，老石桥。
远望一整条河的白。
“好。明年，雪里桥。”
门开了。
“糕呢？切好没——”
“你妈，还是那么急。”
推他进门。夜风跟进来，很轻。
带一点凉，一点甜。
我伸手去扶他。扶了个空。

今年重阳，
我一个人，老铺子，枣泥馋，青红丝。
咬一口，还是那个味。
巷口菊。黄一簇，白一簇。“重阳菊！五块钱两把！
风吹过来，菊花动了动。
他们是不是坐在哪个廊下，眯着眼，等我推门。
天很高。风很轻。
远处灯一盏一盏亮。像地上落了层霜，霜里又长出灯？
一口。又一口。
还是那个味。
只是再也没人喊我吃饭了。
2026.10.18

诗人简介：牛苗林，笔名:牧禾，网名:牧禾拾光 。河南南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