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每当我坐在阳台藤椅上,翻着旧相册,指尖触到那张边角磨毛的高中女生照片——背面还留着当年用蓝黑墨水写的小字,娟秀,又有点莽撞。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从被人赌“不可能”的少年事,到揣着一句话走过大半辈子,想来真像翻一本旧书,纸页都黄了,字却越看越沉,而心也是永远解不开的谜。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个农村娃能进县城中学,全靠大哥跑前跑后周旋,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别人已经上了一个月课,我还在等入校的通知。
那时想法简单得很:跳出“农门”,换个有城市户口的“粮折子”,这辈子就算挣着了。
书包里装着有父母给了几角几分零钱,脚下踩着母亲亲手做的布鞋,走在县城的水泥路上,总觉得自己像棵从田埂移栽到街沿的草,根还扎在土里,心却慌着往上长。
长到高二,就长出了别的心思。
同班那个有城市户口的女生,扎两条麻花辫,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同学们戏称他是:外国小姐。那天放学,她塞给我个小布包,转身就跑。我躲在操场围墙根打开,是张她的一寸照片,用洗得发白的白手绢包着,背面歪歪扭扭写了几句话,都是些少年人说不出口的倾慕。
我攥着那方手绢,手心出的汗把布都洇湿了,心里像揣了只刚出笼的馒头,烫得慌,又甜得发涨。
后来我们常一起在晚自习后走一段路,没说过什么出格的话,最多就是我帮她拎拎书包,她塞给我一块水果糖。可在那个年月,男女同学走得近点,就成了全班公开的秘密——“耍朋友”这三个字,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教室,溅起一片起哄声。
起哄背后,更多是不看好。
我听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后排几个男生趴在桌上赌:“他俩要是能成,我买一块上海手表送给他们!”
那时候上海手表是啥概念?普通工人仨月工资都未必买得起,是全身上下最撑门面的家当。可他们拿这个当赌注,不是赌输赢,是赌定了我们成不了——
一个农村来的泥腿子,连户口都在乡下,凭啥娶城里的姑娘?“门不当户不对”这话他们没说出口,可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我那时候憋着一股劲,可劲没处使,全用在书本上了。谁知道命运偏要跟你开玩笑——那时候高考得先过预考,预考刷掉一大半人,才有资格进正式考场。
我因为身体底子差,再加上基础本来就薄,最后差了几分,硬生生卡在了预考线外。
拿到成绩那天,我在县城的桥洞底下坐了一下午。河风吹得脸疼,一会儿是我的叹气,一会儿是女生塞我手绢时红的脸,一会儿是后排男生拍着桌子说“我就说吧”的样子。
那时候真觉得,这“农门”我怕是跳不出去了,那段朦朦胧胧的感情,也跟着一起泡汤了。
还是我哥,找到我就说了一句话:“复读,转文科,再试两年。”
他没讲大道理,就把带来的粮票和钱塞我兜里,转身去学校给我办手续。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当年他送我来县城读书时的样子,突然就觉得不能就这么认输。不蒸馒头争口气,为了自己的前程,也为了那点没说出口的心思。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把理科的课本换成文科的,从历史年代到政治论述,一篇篇背,一道道写。冬天教室冷,有好心人送我了一双穿过并带有泥土的军用毛皮皮鞋。
手冻得握不住笔了就搓搓再写。第二年预考,我过了;高考放榜,我上线了。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沿着县城的河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女生家巷子口,又不敢进去。我知道,我这辈子的命运,可能真的要拐个弯了。
可拐弯的不只是命运,还有我们俩的事。
女孩的母亲早就听说了我们“耍朋友”的传闻,这次我考上大学,她特意找我谈了一次话。老人家是个实在人,既没摆脸色,也没说难听的,就坐在堂屋里跟我掏心窝子:“你还有好几年大学要读,女孩子的青春耽误不起。你们俩的事,得有个说法。是成是不成,你给句准话,别拖着人家姑娘。”
我那时候心里其实乱得很,可看着老太太严肃又恳切的眼神,嘴里没打磕巴,就蹦出来一句:“我会负责的。”
就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轻得很,像片树叶,可落在心里,沉得像块石头。
大学几年,我没敢松劲。别的同学谈恋爱、逛大街,我泡在图书馆里,或守在公用电视屏幕旁度过漫长的时光。每次给她写信,我都不提什么海誓山盟,就说学校的事,说以后的打算,说“等我毕业”。她也安安静静等着,逢年过节给我寄双织好的手套,说上一句,注意身体吧!
毕业分配的时候,我有机会留在机关,可我想都没想就选了边远的企事业单位,专业对口不对口不重要,地方偏不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兑现我的那句话,五个字。
工作刚满半年,我们就结婚了。没有热闹的婚礼,只是请同事买了点瓜子、糖果、找了两只烟,就算正式结婚。两边的父母、亲戚都因为我们地处边远,没有一个人参加,当时,通信只有“摇把子”,也没有一个人亲人打过电话。
我跟她开玩笑:“当年我们班同学赌咱俩成不了,赌注是一块上海手表,现在想想,我还亏了块表。”她捶我一下,笑着。
后来的日子,就跟千千万万普通家庭一样:生孩子,养孩子,上班下班,柴米油盐。有过吵架拌嘴,有过捉襟见肘,可从来没提过“后悔”两个字。
如今我们都退休了,儿子成家立业,孙子也上了小学。早上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晚上一起去公园散步,她的头发白了一半,我的腰也弯了不少。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就会想起当年那个白手绢包着的照片,想起那句“我会负责的”。
常有人跟我说,我命好,从农村娃熬到城里退休,还娶了个城里媳妇,儿孙满堂。可我自己知道,哪是什么命好?就是当年憋着一股轴劲,别人说不可能的事,我偏要做成;说过的话,就认死理要兑现。
偶尔也会惆怅。想起古人说的“媒妁之言”“门当户对”“龙配龙,凤配凤”,我们俩这辈子,算是把这些古训都违背了。
有成就吗?
有——从被人打赌成不了,到携手走过四十多年,把日子过成了别人羡慕的样子,这算成就。
有失落吗?
也有——这些年为了撑起这个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只有自己知道。要是当初真的按“门当户对”说不定大家都还能少奋斗几年?可这种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真要重来一遍,我还是会选这条路。
说到底,哪是什么性格决定命运啊?就是人这一辈子,总得有那么一两件事,要认死理,要攥紧了不撒手。别人的打赌是别人的,自己的承诺是自己的。别人说你不行,你就偏要行;说过要负责,就负责一辈子。
风从阳台吹过来,把相册吹翻了一页。
四十多年前,别人拿一块上海手表赌我们成不了。
四十多年后,我还挂念着那块上海手表!
均知知君
活着写着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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