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6年7月10日，“高山仰止 墨染千秋——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特展”于江西省博物馆、八大山人纪念馆两馆同步启幕。本展由故宫博物院、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南昌市人民政府联合主办，荟萃全国二十二家文博单位一百二十九件（套）书画珍品，其中八大山人原作一百二十三件（套），一级文物凡一十九件（套）。展览分“一墨山河”“天地为心”两大篇章，分别展陈于江西省博物馆故宫厅与八大山人纪念馆真赏楼，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体系最完整的八大山人专题艺术大展。

时隔四百载，后人以高规格文博盛典追念一位辞世三百余年的艺术宗师。这场盛大的学术与文艺回望，不仅是对朱耷个人艺术成就的崇高礼赞，更承载着当代学界对中华文人画精神脉络的梳理与赓续。四百年隆重回望，本质是一次深度的文化自问：何为中国笔墨本心？何为跨越古今、恒久不息的东方艺术精神？

二    

本次大展之中，两件具备“元文献”价值的核心重器，构成整场展览的学术基石与看点核心。

《个山小像》绘于康熙十三年甲寅（1674）蒲节后二日，时八大山人四十九岁。此作为其挚友黄安平所绘写真全像，整轴留存九段题跋：山人自题六段，兼融篆、隶、楷、行、草五体，详实记述家世渊源、人生际遇与禅门修行履历；饶宇朴、彭文亮、蔡受三位时贤续题三段，互为佐证补注。山人自题曰：“个山小像。甲寅蒲节后二天，遇老友黄安平，为余写此。时年四十有九。”八大山人纪念馆馆长周晓健考证定论，此轴为现存唯一可征信的八大山人真实肖像。

其中饶宇朴题跋所载“个山綮公，豫章王孙贞吉先生四世孙也”一语，是学界破解八大山人身世谱系、厘清宗室源流最关键的原始文献。据馆藏考据，此像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发现于江西奉新奉先寺，初藏北京故宫博物院，1959年拨归南昌青云谱，今藏八大山人纪念馆。此作与久佚复现的饶宇朴《菊庄集》互为印证，是研究八大早年遁禅行迹、江右禅林交游的核心一手史料。康熙十六年丁巳（1677）秋，八大专程携像赴介冈菊庄，请同门法友饶宇朴补题，足见其毕生珍重、视若身世信证。

另一镇展巨迹，为天津博物馆藏近二十米宏篇《河上花图卷》。该作为纸本墨笔，画心纵四十七厘米、横一千二百九十二点五厘米，创作于康熙三十六年丁丑（1697），时山人七十二岁，历时四月潜心绘就，是其存世篇幅最长、气象最阔的花鸟长卷。卷尾自识：“蕙岩先生属画此卷，自丁丑五月以至六、七、八月，荷叶荷花落成。戏作河上花歌仅二百余字呈正。”此卷既往受展陈条件限制，于天津博物馆从未全幅舒展示人，本次南昌特展首度完整释卷，使观者得以尽览长卷开合跌宕、烟云流转的极致笔墨气象。

一帧写真立轴，勘定身世源流；一卷长河墨韵，尽展艺术胸襟。两件元级文物，一证其人、一证其艺，如同双钥，开启了当代观者读懂八大山人、读懂明末清初文人画蜕变的核心路径。

三    

学界研究八大山人艺术脉络，以故宫博物院单国强研究员提出的“三期分期论”最为公允通行，即礼佛期（1648—1680）、情绪激荡期（1680—1690）、艺术大成期（1690—1705）。

早期礼佛阶段，代表作如《荷花图册》，墨气温润氤氲，取法徐渭、陈淳，承袭明代写意文脉，尚在融古筑基、探索自我风格的阶段。步入晚年成熟期，其笔墨彻底脱尽前人窠臼，由清逸劲挺、奇古冷逸，渐臻朴茂简远、空灵超拔的至高境界。

风格分期是梳理艺路的基础，却不足以概括八大艺术的高度。其所以能雄踞画史、独开一派，核心在于以书入画、书画互证、笔墨合一的终身艺术主张。其友吴植于《杂画册》题跋评曰：“山人画凡数变，独其用墨之妙始终一致。落笔洒脱，鱼鸟空明，脱去水墨之积习。”一语道破真谛：八大画风一生数变、面目屡新，然通透空灵、洗尽铅华的笔墨精神，终身未改。

八大书法初宗董其昌、黄庭坚，浸淫帖学正脉，晚年删繁就简、自出机杼，结字奇崛圆浑、笔意简净高古，独创世人公认的“八大体”。本次展览首度集结《八大山人兰亭序》孤本与《行书临河序》双作联展，极具学术价值。八大一生屡写《临河序》，存世十余本，信手挥洒、从容松弛；而八大山人纪念馆馆藏《兰亭序》全文本，为海内外仅见孤品，三百二十四字通篇完整，运笔收敛自持、法度谨严，于规整中见性情。一放一收、一疏一谨之间，可见宗师师古而不泥古、借古法铸我法的自觉追求，亦是董其昌南宗画学“以书养画、以韵立格”理念的终极实践。

四        

解读八大山人的笔墨意境与精神内核，禅学是不可或缺的核心维度。朱耷身为明室宗藩，少逢国变，家国倾覆之痛落尽一身，弱冠遁入空门，三十余年栖身禅林，兼修曹洞、临济两宗法脉，自谓“生在曹洞临济有”，禅理通透，悟境精深。

北京大学朱良志教授在《八大山人研究》中专立章节，阐释八大承袭曹洞宗“无情说法”的禅学观，以此注解其艺术哲学的思想根源。八大提出“画者东西影”，主张世间物象皆为虚妄外相，笔墨所绘之形，非实相本体，只是万象虚影。

此种禅悟哲思，贯穿其毕生创作。世人所见其笔下白眼向天的鱼鸟、虚实相生的物象、形意相融的奇构，绝非猎奇造怪、刻意求异，而是借笔墨破世俗形相之执，以禅心观照万物，于虚实变幻间追寻天地本真。其笔墨极简、物象至淡，却处处是觉悟者的生命观照。朱良志谓之“以艺术安顿生命的生存智慧”：八大将遗民之孤怀、乱世之沉郁、禅门之空悟，尽数消融于素墨简笔之中，不抒愤懑、不诉悲欢，只于清空幽寂的笔墨境界里，建立起独立、超然、永恒的精神世界。观者所见，不仅是一代遗民的家国之思，更是一位悟道宗师对生命、万象、时空的终极叩问。

五            

四百载光阴流转，八大山人的艺术生命力从未褪色，反而愈久弥彰、泽被后世。自清中叶扬州八怪，及至晚清吴昌硕，近世齐白石、潘天寿、李苦禅等画坛巨擘，无不取法雪个笔墨，从中汲取艺术革新的养分。

齐白石极推八大，诗云“青藤雪个意天开，一代新奇出众才”。其早年潜心摹仿八大冷逸简淡之格，晚年衰年变法，化八大孤高幽寂之韵为世俗可赏、大雅大俗的“红花墨叶”，完成古意与今趣的完美融合。吴昌硕亦终身服膺八大艺道，世传其尝梦山人授艺，醒后落笔成《荷花图》，笔墨气韵直追前贤，足见八大流泽之深、浸润之广。

八大艺术之所以能够超越时代、恒久传世，正在于其突破了王朝兴替的个体悲慨，抵达了艺术与哲学共生的高度。笔墨至简，可纳山河万象；意象至孤，可藏天地温情。

今逢四百周年大展，喧嚣现世之中，重观八大遗墨，重读宗师心境，更觉其价值弥足珍贵。王孙之身、禅衲之迹、画师之名，多重身份熔铸一身，终以一杆素笔，写尽山河、悟透人生、传承文脉。这场跨时空的展览，是致敬，是溯源，更是一场安静的精神对话。四百年墨染千秋，八大风骨，依旧照见当代笔墨本心。

■ 作者：杨 桦

2026年9月30日于瓯越寄吾斋

（作者：温州市方介堪艺术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文中图片来自网络，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