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老坟岗狭长的地带摆摊算卦,黑布桌上油亮的卦筒里,数枚卦签被摇得翻江倒海,卦签伸进男人的粗手和女人纤指,抽出自己和亲友的命运和前程。这些,已经在他她们忧郁的视野里盘旋了若干年了,还要继续。他们的眼球酸痛,但是想中悠久地如此神秘而又神圣
1906年,钢铁巨龙火车冒着蒸气,以排山倒海之势驶进郑州,于是知州王莲塘有诗曰:“火车停处聚商家,商家争看北里花。”商家指大同路、德化街富商大贾,北里指老坟岗的“花巷”杏花里、三兴里、西一街、端福巷等街巷妓院林立,“商女”数百,专有“花业公会”管理。
1965年,“四清”运动展开,所有单位一般人员要“顺水洗手”(捡讨)。黄其芹向工作组捡讨了她曾经沦为妓女的一件事。
黄其芹,小丫蛋。艺名小青菜,她与挂头牌的苏州姑娘花起云、南京姑娘秦香雪三人,号称“青雪花”。
小丫蛋北人南相,面容姣好,身材高挑,1931年“918”事变,她10岁那年从东北逃难来到郑州,被人贩子卖到老坟岗妓院。开始不干,老鸨灌她蝎子水,继而在她裤裆里放只猫,一打,猫抓她,她喊救命,如此,她从了:接客、出局、被包养,她哭,啥时候是个头啊!她觉得命不好,她去算命。
老坟岗西一街有卦摊,“小糊涂仙”,真名李易峰,长得仪表堂堂,戴个黑礼帽,他唱说:有问吉凶事,请问“小糊涂仙”。自称他是北京天桥“张半仙”第十二代传人,面前一黑桌,放有收钱的小笸箩,测1字2角钱,小丫蛋来时,桌前围了好几个人,听他讲李自成。
话说大明末年,李闯王打进北京,崇祯皇帝江山坐不住了。 有一天他到后花园散心,忽然头顶飞过一只双头鸟,心一惊,忙搭弓射箭,射下一鸟头,另一头高叫“有有有”飞走了。崇祯更觉是凶兆,于是回宫收拾成平民摸样,也不带随从,直奔天桥找“小糊涂仙”测字。
崇祯在桌上写了一个朋友的“友”,小声对“小糊涂仙”说:“我猜江山保不保?”
“小糊涂仙”吓得一哆嗦:“这不能测”。
崇祯取出10两银子,说:你测字一个月也赚不到10两银子,“说吧,天知地知 你知我知,有何妨?”
“小糊涂仙”收下银子,小声说:“大明江山保不住了!”
崇祯面如土色,问:“为何?”
“小糊涂仙”:你写友,友字是反字出了头,这是有人起兵反大明啊!”
崇祯心里一咯噔:双头乌叫三个“有”,我再写个“有”,仍问大明江山保不保,又给“小糊涂仙”10两银子。
“小糊涂仙”收起银子,又用手抹下脖子,指着“有”字,说:“有字是大不成大,明不成明,这叫大明江山推去了一半”。
崇祯心惊肉跳,他又加10 两银子,又在桌上写个“酉”字,“小糊涂仙”收下银子,开始收拾卦摊,说:“酉”字上加草头再添寸是尊,皇帝乃九鼎之尊,如今这个“酉”字是上无头,下方寸土无有,这江山还不败嘛……
时间飞逝,到了20世纪40年代,有一天,“小糊涂仙”发现了高挑白净的小丫蛋,要算卦,用河南话问:小妮,你也是来测字的?小丫蛋说,我不叫小妮,我叫丫蛋,我不测字,我算命,你会不会?“小糊涂仙”:会,先看面相,再看手相,丫蛋仰脸伸手。“小糊涂仙”,夸丫蛋的手长的好,是一双弹钢琴的手。又说: 我姓李,叫我李先生吧。
小丫蛋与李先生熟了,李先生又说他叫李易峰,又说,青楼是逼良为娼!小丫蛋差点哭出声来,李先生知道是国民党驻军李军长包养的她,要她偷城防图,给她个小照相机,她拍了城防图,交给李先生,李先生说:请客,到德化街香口饭店,香口饭店经理也姓李,见李先生带个姑娘来,眼睛瞪着,半天说不出话來。李易峰:一家子,别瞪眼睛,吃了饭,让她给你看仓库,小丫蛋妈呀一声:出火坑了!李先生又对经理说,这两天要有大动静:1948年10月22日,郑州解放。那年,小丫蛋黄其琴已28岁。
过了一个月,李先生来香口饭店,李经理说李先生来了,给你安排了工作,小丫蛋高兴地大叫,妈呀,我可是人了!
李先生敲门,有声:进来吧,李先生高大的身躯推门低头进仓库,吓他一身冷汗,见小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丝不挂,是小丫蛋,李先生背过身去,喝斥:胡闹!穿衣服!小丫蛋儿边穿衣服边哭,我是个贱货,谁稀罕哪!
李先生大声:明天和你登记结婚!
结婚后,李先生当了饮食公司总经理,他说,他是党的地下工作者,香口饭店李经理李克欧也是,1948年10 月,李经理在湖南被国民党杀害了。为纪念他, 李易峰经组织批准,任饮食公司经理,他把香口饭店改为大众食堂。
1991年的夏天,公司的干部见早己离体的老经理李易峰和黄其芹在金水河岸边散步,与二人打招呼,一个年近九旬,一个七十多岁,二人虽已华发履盖,男却气宇轩昂,女则风韵犹存。
摘自:赵富海著 老郑州三卷之《老郑州— 民俗圣地老坟岗》(河南人民出版社 2006年)
富海说郑
郑州知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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