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襄阳 “古隆中” 景区内,矗立着一块广为游客所见的石碑,碑文原文:“诸葛亮躬耕于南阳郡邓县之隆中,在襄阳城西二十里,北周省邓县,此后隆中遂属襄阳。”
此碑刻于 1990 年,是应地方邀约题写,之后直接勒石立于景区,很多普通游客将此视作历史地理的权威定论。但对照《三国志》、汉晋地志、唐宋地理总志、南北朝行政区划史料,这短短三十余字碑文,存在六处关键史实错误与逻辑矛盾。这块碑仅仅是一位学者的一家之言,并非正史记载,也不是国家文物部门的官方结论。国家文物局 1996 年公布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时,给此地定名 “古隆中”,特意加上双引号,已经明确此地为明清纪念性建筑,并不认定为三国原址。下文从史料、方位、地名沿革、行政区划六个角度逐条剖析碑文漏洞。
一、“诸葛亮躬耕于南阳郡邓县之隆中”,没有原始史料依据
遍查《三国志》、诸葛亮本人《出师表》,只留下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 这一句当事人自述,全文从来没有 “躬耕于邓县之隆中” 七字。
习凿齿《汉晋春秋》原文为:“亮家于南阳之邓县,在襄阳城西二十里,号曰隆中”。请注意,原文写的是 \“亮家”\,是诸葛亮的故宅旧居,并不是 “躬耕”。碑文直接把 “亮家(旧宅)” 偷换概念改写为 “躬耕之地”。
“号曰隆中”,“号曰” 本身就是后世别称、俗称,并非汉代官方固定地名。《三国志》全书,没有出现 “隆中” 二字。把东晋习凿齿笔下的 “亮家” 直接等同于诸葛亮躬耕地点,属于碑文二次演绎,没有任何三国时代原始史料支撑。
同时,东汉南阳郡邓县县治位于汉水北岸,历代正史地理志,没有一条记载东汉邓县跨过汉水,管辖汉水南岸的山地。汉代郡县跨大江设置飞地,不符合汉代行政区划普遍规律。
二、方位里程完全错位:今日古隆中不在襄阳城西二十里,宋代原名伏龙山
碑文写 “在襄阳城西二十里”。
但南宋地理总志《舆地纪胜》《方舆胜览》明确记载:伏龙山,在襄阳县西南三十里,上有诸葛庙,唐封武灵王,宋赐英惠庙额。
今天古隆中景区的位置,正是宋代记载的伏龙山,地理方位是襄阳西南三十里,并非城西二十里。
习凿齿记载 “襄阳城西二十里号曰隆中”,唐宋多部地理典籍如《元和郡县志》《荆州记》,记载这处 “号曰隆中” 在襄阳西北二十里,汉水以北。
明代之后,才把伏龙山改名为隆中山,将伏龙山山上的唐宋祈雨诸葛庙,附会成习凿齿笔下的 “号曰隆中”。也就是说:今天古隆中这片山谷,宋代本名伏龙山,并不是晋代文献记录 “襄阳城西二十里” 的那一处地点,二者不是同一个地理实体。碑文直接把明代改名后的伏龙山,等同于习凿齿 “号曰隆中”,地理方位与里程全部错位。
三、史实混淆:北周裁撤的是邓城县,不是东汉邓县
碑文 “北周省邓县” 是重大沿革错误。
东汉的邓县,地处汉水北岸。西晋太康元年,拆分汉代邓县,析出邓城县(治邓城故城,汉水北岸),归入襄阳郡;而原来的邓县主体继续属于南阳国。
也就是说,自西晋之后,同时并存两个县级建制:邓县、邓城县,二者完全不是同一个县。
北周时期废除的是邓城县,并非东汉古邓县。
碑文混淆 “邓县” 与 “邓城县” 两个不同建制,用北周裁撤邓城县这件事,去推导汉代隆中的归属,属于张冠李戴。东汉的邓县,历经曹魏、两晋、南朝,建制沿革复杂,北周并没有撤销东汉古邓县。碑文把两个名字相近的古县混为一谈,造成整个行政区划逻辑崩塌。
四、时空逻辑硬伤:建安十三年(208)设立襄阳郡,不可能坐等三百年后北周才改隶
按照碑文逻辑:隆中在汉代属于南阳郡邓县,一直到北周(公元 557‑581)省邓县之后,隆中才归属襄阳。
这里存在巨大时间矛盾:建安十三年即公元 208 年,曹操平定荆州,正式设立襄阳郡。距离北周,中间相隔三百五十多年。
倘若汉水南岸的隆中在 208 年之后,依然还属于南阳郡邓县,那么南阳郡就要隔着整个襄阳郡、隔着宽阔的汉水,在江南保留一块飞地,横跨曹魏、两晋、宋齐梁陈数代,三百多年不调整归属。这在古代行政区划实践当中,几乎不可能成立。
208 年曹操分置襄阳郡之后,汉水南岸大片土地划入襄阳郡。碑文回避建安十三年襄阳郡建制,跳过汉魏两晋南北朝数百年区划变化,直接用北周的县制变化倒推东汉末年的归属,是史学研究的大忌:不能拿三四百年之后的行政区划,去反推汉末的地理归属。
五、山都县的区划实例反证:汉水南岸各县的归属规则
建安十三年,曹操调整荆州郡县,把原本属于南阳郡、位于汉水南岸的山都县,直接划拨给新设立的襄阳郡。
山都县同样地处汉水以南,原本隶属南阳郡,曹操设立襄阳郡之时,直接将江南的山都划归襄阳郡。
这恰恰说明:汉末政权处理汉水南岸的县,只要地理上靠近襄阳,就直接划入襄阳郡。
如果真的存在 “隆中” 同样位于汉水南岸,按照建安十三年的操作逻辑,理应和山都县一样一并划入襄阳郡,不可能继续留在远在北方的南阳郡管辖之下,一直搁置到北周才改变隶属。山都县的史料实例,直接反证碑文的逻辑不能自洽。
六、偷换历史概念:把后世纪念祠庙遗址,等同于三国诸葛亮躬耕原址
《舆地纪胜》明确记录,伏龙山上的诸葛庙,是唐宋官方祭祀庙宇,主要用于地方官员祈雨,唐封武灵王、宋朝赐英惠庙额,它是祭祀庙宇,并不是记载当中诸葛亮居住躬耕的原址。
曾巩担任襄州知州,多次到伏龙山这座诸葛庙祈雨,这是一座祭祀类祠庙。明代之后,伏龙山改名隆中山,把襄简王藩王陵寝基址改造为三顾堂、草庐亭,后世建筑全部为明清遗存。
国家文物局当年以 “隆中诸葛亮故居” 申报国保,予以驳回,驳回理由三条:第一,无东汉末年文化层与居住遗迹;第二,与两郡分界正史记载不符;第三,与习凿齿 “号曰隆中” 方位里程不符。之后景区改用 “古隆中” 申报,才获批国保,批复定性是明清纪念性建筑群,并不承认是三国诸葛亮躬耕故居原址。
碑文无视考古结论,直接把明代附会改名的伏龙山(今古隆中),当作三国邓县隆中,混淆纪念古迹与历史原址。
结语
谭其骧先生是近代历史地理大家,但这块碑文,属于应地方邀约的题词,并非严谨专题考证论文。它把东晋 “亮家” 替换为 “躬耕”;混淆邓县、邓城县两个不同古县;颠倒地理方位;忽略建安十三年襄阳郡重大区划调整;无视唐宋方志记载伏龙山的原始地名;把明清纪念祠庙等同于三国躬耕旧址。
研读历史,应当优先尊重当事人自述、《三国志》正史、汉晋地理志,不能仅凭一块现代碑刻,替代原始史料。古隆中的价值,是后世千年形成的诸葛亮纪念地,值得文化保护,但不能把明清附会出来的景观,直接等同于三国时代诸葛亮躬耕之地。
本文所有史料引文均出自:《三国志》、习凿齿《汉晋春秋》、《舆地纪胜》、《方舆胜览》、《隋书・地理志》、《晋书・地理志》。
正派云媒体
一个文化爱好者
iPhone版
Android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