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樱雪


三十多度的正午,烈日把水泥地晒得发烫,空气里混着狗毛和消毒水的味道。 

赵会敏穿着一双旧棉拖,裤脚卷到膝盖,蹲在地上,拿着一把已经生锈的剪刀,一点一点剪去一只受伤柯基后腿周围的毛发。小狗趴在塑料网格床上,不时发抖,她一边冲洗、消毒、包扎,一边轻声安抚:“乖,马上就好,不疼了。”

这样的照料,赵会敏已经重复了十年。

十年前,她和丈夫从路边捡回第一只流浪狗。此后,从街头到狗市,再到狗肉车,他们不断把受伤、被遗弃的猫狗带回家。动物越来越多,夫妻俩卖掉城里的房子和车,搬到郑州惠济区的乡野间,建起一座约6亩的救助基地。如今,这里生活着700多只狗和80多只猫。

在郑州,还有另一群人与他们做着相似的事情。成立于2014年的郑州流浪动物义工团,由上班族、学生等志愿者组成。2019年,义工团建起救助基地,原本规划最多容纳400只猫狗,如今已经收容约750只。

一边是将救助变成生活日常的夫妻,一边是一群利用业余时间参与救助的普通人。两处基地、不同的救助方式,面对的问题却越来越相似:救助数量不断增加,粮食、医疗、绝育、人工和基地维护等压力也随之而来。

十余年来,他们如何接住这些流浪的生命?当越来越多猫狗被救回来,这条依靠个人和民间力量维系的救助之路,又该如何继续?

赵会敏正在照顾受伤的小狗

“恁不要我要”:一捡就是十年

“恁不要我要!”

说起自己为什么会走上流浪动物救助这条路,赵会敏脱口而出的,还是这句带着朴实又坚定的家乡话。

十年前的一天,她和丈夫出门散步,路过一个垃圾桶,看见旁边缩着一只老黄狗。

“瘦得皮包骨头,腿还有点残疾,搁那儿浑身抖。”赵会敏回忆,当时她没养过狗,更没想过以后会专门做流浪动物救助。她只是觉得眼前这只狗 “怪可怜”,便和丈夫商量:“人家要是不想要了,我领回家。”

“那时候就想着,先捡回去,最起码给它一条命活着。”

这一捡,却再也没有停下来。

后来每次出门,赵会敏总能碰见无家可归的猫狗。路边、狗市、狗肉车……只要遇见,她就想办法带回家。金毛、拉布拉多、土狗、小猫,什么品种都有,其中不少已经年老、患病或受伤。

“有的被车轧了,有的被人扔了,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是伤。”赵会敏指着身后的狗舍说,“只要我看见,就不会放走一只,能救一只是一只。”

赵会敏和她的“毛孩子们”

动物越来越多,原来的家渐渐装不下了。

那时夫妻俩还住在市区。狗叫声、气味,加上有限的居住空间,让他们不得不考虑邻居的感受;另一边,越来越多的动物也需要吃饭、看病和绝育。

最终,夫妻俩卖掉城里的房子,搬到农村。后来,车也卖了。

“没办法,城里待不住,钱也不够。”赵会敏说,“能卖的都卖了,就为了这些狗能有地方待。”

如今,夫妻俩生活的地方也是这些流浪动物的家。

约6亩的基地里搭着5个狗圈和1个猫屋,住着700多只狗和80多只猫。走进院子,狗叫声此起彼伏。一些狗趴在阴凉处打盹,另一些看到有人靠近,便摇着尾巴围上来。

夏天是基地最难熬的季节之一。高温下,动物容易中暑,食物也更加容易变质。夫妻俩在狗舍里装了几台电风扇,从早开到晚。冬天气温低,他们还能煮面条、大米给它们吃;到了夏天,更多时候只能喂狗粮。

除了吃饭,生病是另一件让他们放心不下的事。

“像咳嗽这些小病,我们都自己治。我俩看书、查手机,慢慢学。”赵会敏说,遇到自己处理不了的情况,就送去医院。

每天早上6点左右,赵会敏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挨个查看基地里的“毛孩子们”。

哪只精神不好,哪只没有吃饭,哪只身上又出现了伤口,她都要一一排查。遇到生病的,就抱出来打针、上药。晚上睡觉前,她还要再转上一圈。

“一天下来基本不往床上躺,最多坐凳子上歇会儿。”赵会敏说,“好不容易救回来,不能再让它们出事。”

基地里,一间不足15平方米的彩钢房,就是夫妻俩的家。

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发烫,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屋里摆着一张上下铺,下铺铺着已经磨白的格子床单,被角沾着狗毛;旧木桌上堆着锅碗、药箱和半袋狗粮。做饭、吃饭、睡觉,都挤在这间小屋里。

屋里还常年住着几只患病或者刚做完手术的小猫小狗。

“这屋里都是生病的狗和猫,搁我跟前,我放心。”赵会敏坐在床边,抱起一只生病的小狗,“就是半夜睡醒,我也挨个看看。”

“俺和狗同吃同住,狗搁哪俺搁哪。”

从一只到几十只,再到如今的700多只狗和80多只猫,救助逐渐占据了赵会敏夫妇生活的大部分时间。曾经偶然捡回的一只流浪狗,也变成了十年没有停下来的日常。

赵会敏夫妇的居住环境

700多只之后:救助成了生活本身

“我从来没想过会救这么多。”

回头看这十年,连赵会敏自己也很难说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偶尔捡回一只流浪动物,变成了生活中再也停不下来的一件事。

基地里的动物在增加,外面的求助也没有停止。

赵会敏指着院子里一只腿伤还没痊愈的小黑狗。一个多月前,她接到电话,对方告诉她,900多公里外的一辆狗肉车上还有狗,如果不救下来,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夫妻俩连夜赶了过去。

“九百多公里,花了一千多块钱,把它接回来。”赵会敏说,“要不是现在都进肚了。”

这样的远途救助并不是生活中的必需,却成了她很难拒绝的事。有人联系她,说哪里有受伤或被遗弃的动物,她总想着再想想办法。

“再难,给它们乞讨饭吃,我也愿意。”

但把一只动物从街头或狗肉车上带回来,只是救助的开始。

700多只狗、80多只猫,每天都要吃饭;生病了要买药、去医院;新救助回来的动物还要治疗、绝育。赵会敏算过,基地每个月的开销要两万多元。

房子和车卖掉以后,维持基地的费用成了这个家庭要长期面对的问题。

丈夫有空便出去打工,挣到的钱拿回来买粮食、买药。三个孩子也在不同程度上帮衬着父母。大女儿在北京工作,每个月都会给家里打钱;另外两个孩子一个在外工作,一个住得近些,有时间就到基地帮着喂狗、打扫、送东西。

“人家都说像恁这一家都支持的不多。”说到孩子们,赵会敏笑了笑,“我不是一个人在扛。”

即便如此,钱不够的时候还是常有。

“每个月两万多开销,粮食、药、绝育,一样都不能少。有时候钱凑不上,我也愁得掉泪。”她说。

但真正让赵会敏难以放下的,是那些已经被带回来的动物。

她拿出手机,翻开相册。里面存着大量救助动物的视频和照片:有的刚被带回来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有的浑身是伤、见人就躲;再往后翻,同一只狗渐渐长胖,伤口愈合,也开始愿意靠近人。

“刚回来的时候,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怕人,见了人就躲。”赵会敏说,“时间长了,喂胖了,精神也好了。你看现在,一个个胖乎乎的,多精神。”

看着这些变化,她觉得十年辛苦没有白费。

她说,有时自己身体不舒服,院子里的狗似乎也能觉察到,会凑到她身边,往她身上趴,舔她的手。

“它们也通人性。”

然而,随着基地里的动物越来越多,仅仅把它们留下来,并不是长久的办法。

领养,是赵会敏希望看到的另一个出口。

但在这件事上,她有一条几乎不能商量的底线——不能再次遗弃。

“领养可以,但是有一条。”说到这里,她语气认真起来,“你领养走了,不管啥时候,生病了、不想养了,你给我送回来,或者我去接,千万别再遗弃了。”

她最担心的是“二次遗弃”。

对赵会敏来说,把一只动物从街头带回来,意味着自己接下了它此后的生活。可当这样的动物从一只变成几十只、几百只,救助也不再只是某一次伸手相助,而成为一项持续多年的责任。

钱从哪里来,生病了怎么办,越来越多的动物安置在哪里,又有多少能够重新进入家庭——这些问题,伴随着基地规模的扩大,一点点摆在夫妻俩面前。

赵会敏救助基地一角

另一群救助者:750只动物与一群业余义工

而在郑州,赵会敏夫妇并不是唯一面对这些问题的人。

郑州流浪动物义工团成立于2014年11月。与赵会敏夫妇以家庭为主的救助方式不同,义工团主要依靠志愿者参与。团里没有专职义工,基地只雇了几名饲养员,其余人大多利用工作和学习之外的时间参与救助。

郑州流浪动物义工团救助基地

负责人小沫介绍,义工团的成员中有上班族,也有学生。平时如果有人在路上发现受伤或被遗弃的猫狗,就会拍下照片,把位置发到微信群里。

“在群里问一句,这儿有个可怜的狗或者猫,谁离得近,能不能帮忙。”小沫说。

看到消息后,离得近的志愿者会先赶到现场。有人负责抓捕,有人送医,有人帮忙临时安置。等动物接受治疗、身体状况稳定后,再送往基地,之后寻找合适的领养家庭。

这样的救助已经持续了十多年。

2018年1月,义工团开始每月固定举办四天领养日;2019年7月,他们建起了现在的救助基地。

基地最初规划最多容纳400只猫狗,如今已经有750只左右。

这些动物有的是在街头发现的,有的是被主人遗弃的,还有一些是从狗肉店救回来的,其中也有患过犬瘟、细小等疾病,治疗后留在基地的动物。

志愿者玛奇朵曾救助过一只下巴受伤的小黄狗。

2017年,她在上班路上第一次遇见这只狗。为了抓住它,她追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没能成功。没想到一年后,她再次遇见了它。

这一次,玛奇朵把消息发到了义工群里。四名志愿者赶来帮忙,几个人围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把狗救了下来。

随着一次次救助,基地里的动物也越来越多。

“最初我们规划最多容纳400只猫狗,到现在已经有750只了,并且还在不断增加。”小沫说。

动物数量增加以后,最直接的问题就是开支。

按照义工团提供的数据,目前基地每个月仅狗粮和肉类就需要3万元左右,常用药约3500元,饲养员工资、水电和基地维护还需要约8000元,疫苗、绝育和患病动物送医的费用另算。

冬天,一个月大约需要4吨粮食。

“以前还能喂点好粮,后来换成平价粮,到现在,连三块多一斤的保命粮都快买不起了。”小沫说。

为了维持基地的正常运转,义工团开始通过自媒体寻求更多帮助。

他们会在短视频平台和微信公众号发布基地里的日常情况和救助信息,也尝试与爱心企业合作,通过线上“云喂养”等方式募集物资和费用。一些网友看到信息后会捐款、寄来狗粮,也有人直接到基地做志愿者。此前,也有企业向基地捐赠过粮食和物资。

类似的帮助,赵会敏夫妇也经常收到。

“几乎每天都有好心人联系我,往我们这儿送东西,像米面、肉、旧衣服、旧被子,啥都有。”赵会敏说,也有人给基地捐款,“十块、二十块,一百、两百的,不管多少都是心意。”

一个主要依靠一家人坚持,一个依靠志愿者共同参与,两个基地的救助方式不同,面对的问题却越来越相似:粮食和医疗费用不断增加,基地空间有限,能够被领养的动物也有限。

越来越多动物被救下来以后,如何安置、如何领养、如何让救助长期维持下去,成为他们共同面对的问题。

来自全国各地的好心人捐款截图

救下来之后

两个基地不断增加的动物数量,也面对着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当越来越多流浪动物被送进救助基地,仅靠民间力量,能够接纳的数量终究有限。

这样的困境并非只出现在郑州。

2022年,新华社在《宠物弃养频现,治理还存哪些难题?》的调查中提到,一些流浪动物收容机构逐渐饱和,喂养负担不断加重。目前,各地救助站仍较多依靠民间个人力量,救助和领养体系还有完善空间。

流浪动物为什么不断出现,同样是末端救助之外需要面对的问题。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院钱叶芳教授认为,“遗弃、走失、繁殖是流浪宠物的三大来源。一些救助机构还面临动物被领养后再次送回这样的问题”。

这与赵会敏最担心的事情不谋而合。

“你领养走了,不管啥时候,生病了、不想养了,你给我送回来,或者我去接,千万别再遗弃了。”赵会敏曾说。

今年4月,《法治日报》在关于社区流浪宠物治理的报道中进一步提出,目前流浪宠物治理仍面临权责、资源、法治等方面的问题。钱叶芳教授在接受采访时提出,应推动治理从“末端管理”转向“源头文明建设”。除了救助,还需要减少遗弃、规范绝育和领养,并让社区、社会组织、宠物医院等更多力量参与进来。

对于赵会敏夫妇和郑州流浪动物义工团来说,这些问题很难仅凭一个家庭或一个民间组织解决。他们能做的,仍是照顾好已经来到基地里的动物,并尽可能为它们寻找新的家庭。

赵会敏夫妇正在打扫基地

但这些年,赵会敏也发现,身边愿意帮忙的人多了。

“以前就我跟俺老头两个人扛,现在不一样了,有好心人送粮,有志愿者帮忙,有人关心。”她说,“不管认识不认识,大家都是为了这些‘毛孩子’,我不孤单”。

十年前,赵会敏把第一只流浪狗带回家时,只想着“先救了再说”。十年后,她的愿望依然简单。

“我不求别的,就希望它们能平平安安活着,有一条命,就够了”。

(作者系河南财经政法大学2025级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统筹 石闯

编辑 程子鑫 实习生 张萌萌

特此声明
本文为正观号作者或机构在正观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正观新闻的观点和立场,正观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分享至

还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