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东唐诗之路”作为专门学术概念,源自新昌学者竺岳兵1988年提出的研究构想,1993年经由中国唐代文学学会专题论证后正式确立。该文化廊道以钱塘江南岸西陵渡为始,循浙东运河、曹娥江、剡溪水系溯流而上,直达天台山脉,是唐代东南地区极具典型性的山水行旅与文学传播通道。经三十余年学界接续探索、数代学人层层推进,此一地域文化命题,业已成为唐代文学、文学地理学与江南区域文化研究的重要论题。据现有文献统计,有唐一代游历浙东的诗人逾四百五十人,存世诗作两千六百余首。对照《全唐诗》两千二百余家的收录规模,唐代逾五分之一的诗人曾涉足此地。其诗人群体之盛、作品存量之丰、文学影响之深,使其成为唐代文学地理研究不可绕过的重要场域。
一、诗路生成的历史机理
浙东唐诗之路的形成,是山水审美演进、士人漫游风尚、佛道文化浸润三重历史因素协同耦合的结果,其生成脉络可从多重历史维度加以梳理。
其一,山水审美意识的自觉与积淀。晋室南渡促成中原文化大规模南迁,会稽、剡中一带遂成为魏晋士族寄情山水、栖心避世的精神栖息地,浙东山水由此获得独立、成熟的审美品格。孙绰《游天台山赋》誉其为“山岳之神秀”,顾恺之以“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概尽其山川气韵,奠定浙东清雅灵秀的审美基调。谢灵运归隐始宁,首开山水诗派,其《登池上楼》《石壁精舍还湖中作》诸作,以精工笔意模山范水,建立情景相融的山水书写范式。自齐梁迄初唐,此种审美传统不断累积沉淀,使浙东山水由纯粹的地理空间,升华为士人安顿情志、寄托襟怀的精神场域,为唐代大规模山水吟咏奠定深厚审美基础。
其二,士人漫游风尚与地域经济之支撑。唐代科举制度推动士人远游求学、干谒交游,行旅漫游成为文人阶层普遍的生活形态。安史之乱后,北方战火连绵、政局动荡,浙东相对安定富庶,越州稳居区域经济文化中心,史称其“机杼耕稼,提封七州,其间茧税鱼盐,衣食半天下”。完善的水系交通、充裕的物质条件与安稳的社会环境,为文人游幕览胜提供了优越条件。自钱塘江南渡,循运河入越州,溯曹娥、剡溪而至天台,二百里水路景致层叠、风物多变,“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的审美体验,成为唐代诗人群体共有的文学记忆。
其三,佛道共生的文化引力加持。浙东兼具佛道两大文化体系的核心资源:天台山为天台宗祖庭,四明山为道教洞天福地,二教文脉交融并存,形成极强的文化向心力。李白“此行不为鲈鱼鲙,为爱名山入剡中”,正是对浙东山水兼具自然灵秀与宗教底蕴的精准概括,亦是唐人慕名往游、揽景题咏的真实写照。
二、诗人群像及其经典生成
终唐之世,文人络绎盘桓浙东,题咏不绝。其中李白、杜甫的浙东行旅与创作,最具范式意义,奠定诗路文学高度。
李白一生四入浙东,剡中天姥之游尤具文学史转折价值。开元十四年,青年李白初至剡中,以“辞君向天姥,拂石卧秋霜”尽抒磊落意气。天宝四载,李白遭“赐金放还”,再度东游越中,仕途落拓反催生《梦游天姥吟留别》这一旷世名篇。诗人以超逸想象铺陈山势雄奇,“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将浙东山水意象高度精神化、浪漫化,构建出唐诗最为瑰丽壮阔的山水梦境,成为盛唐诗风的杰出代表。其《越中览古》凭吊兴亡、寄慨古今,《天台晓望》描摹山海清晖,皆借浙东山水完成个人诗境的拓展与升华。
杜甫二十岁漫游吴越,滞留浙东数载,此番早年行旅深刻烙印其一生创作。晚年《壮游》诗中“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一语,足见浙东山水对其审美根基的深远塑造。
在李杜之前,孟浩然已率先开拓浙东山水诗境。其《舟中晓望》《宿天台桐柏宫》诸篇,格调冲淡、意境清旷,为盛唐山水诗树立清雅自然的审美范式。
中唐以后,浙东诗路书写呈现群体性、生活化转向。白居易、元稹分刺杭、越,两地隔江相望、诗筒往来,彼此酬唱应答,使浙东山水审美由个体独抒情志,转向群体性文化交流。白居易《沃洲山禅院记》所言“东南山水越为首,剡为面,沃洲、天姥为眉目”,精准概括浙东山水层级与审美格局,成为后世沿袭的经典论断。
晚唐时期,诗路书写进一步世俗日常化。方干隐于镜湖、朝夕吟咏,罗隐往复浙东、纪游抒怀。山水题咏不再专属名流高士的精神远游,而成为普通文人日常审美的生活实践,完成了浙东唐诗之路文学品格的民间落地与体系延展。
三、文学史定位与当代价值
置于文学地理学视域观之,浙东唐诗之路是唐代文学版图中极具标识性的文化坐标,拥有独特的文学史意义。陆上丝绸之路重在物质流通与异域交融,横贯东西;浙东唐诗之路重在精神游历与文脉传承,纵贯全唐。二者一实一虚、一横一纵,构成唐代文化格局的重要两翼。此种由特定地理空间承载一代文学精神、绵延赓续的文化廊道,在中外文明谱系中亦属稀缺样本。
更深言之,浙东诗路完整保存了唐代山水诗的递变轨迹,呈现清晰的文学演进逻辑。唐人登临此地,所晤者不仅是自然山川,更是王羲之、谢灵运一脉相承的魏晋人文积淀。每一次登临赋诗,皆是与前贤的隔代对话,亦是山水审美传统的再度激活。施蛰存曾论唐宋诗之别,关键在于士人观照山水、体悟世界的思维方式差异。浙东唐诗之路恰为此演变提供完整样本:自孟浩然物我冲淡的山水静观,至李白情志高扬的浪漫投射,再到白居易关切世用的人文书写,终及晚唐细碎平和的日常吟咏,清晰呈现盛唐至晚唐山水诗由盛而变的完整脉络,是考察唐代文学审美迁衍的鲜活载体。
学术层面,三十余年持续研究使诗路研究体系日趋完备。《唐诗之路唐代诗人行迹考》《唐诗之路唐诗总集》等成果相继出版,夯实文献基础;2019年唐诗之路研究会正式成立,标志研究走向规范、系统与常态化。文化层面,2018年浙江省将浙东唐诗之路纳入省级文化战略布局,推动其由小众学术议题转化为公共文化资源。
概而言之,浙东唐诗之路,是地理廊道、诗歌廊道,更是贯穿有唐一代的士人精神廊道。四百余位唐人以步履践山水、以笔墨载情怀,凝结成兼具山水灵气与人文风骨的江南诗脉。其千年不辍的审美感召与文化底蕴,至今仍可与当代读者形成精神共振,这正是浙东唐诗之路恒久不衰的核心价值。
■ 作者:杨 桦
2026年8月24日于寄吾斋
(文中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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