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在川陕边界的国道上,挡风玻璃外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公路旁边的小沟小溪,哗啦啦流淌着清凉的清流,我关停汽车空调,让光雾山的风从车窗缝里淌进来,带着光雾山的松涛和竹香苑民宿的余温。
我把油门松了又松,让车速再慢一点,再慢一点,慢到能听清后排孙女叽叽喳喳的话音,慢到能让后视镜里那两双交握的手,多握一会儿。
今年的车后备箱堆得满满当当——是竹香苑的土蜂蜜、干笋子、南江的黑木耳。还有孙女装了满满一书包的溪边五彩缤纷的石头和松果。但最占位置的,是我特意叫上一起的老伴。去年没让她来,现在回想起去年的往事,那是我一时的糊涂。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我一个人开车,送七岁的孙女去汉中高铁站。山路上弯多,我盯着仪表盘赶时间,车开得急。忽然孙女在后座小声说:“爷爷,我心里好难受啊。”我第一反应是弯道太急,她可能出现晕车,赶紧问是不是头晕想吐。她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不是晕车……是我离开奶奶,心里难受。”
我愣了一下,本能地安慰她:“奶奶不是也常跟你分开几天吗?”她却很认真地反驳,带着点哭腔:“以前是奶奶离开我,今天是我离开她,不一样的。”
那时候我才懂,这个从小被奶奶一手带大的小丫头,心里装着满满的、沉甸甸的舍不得。奶奶给她洗过的小裙子、每天早上端到面前的热粥、幼儿园门口踮脚张望的身影,早就在她心里扎了根。分别哪有什么“谁离开谁”的区别,不过是一样的想念,落在不同的人心里罢了。
所以今年,就是车子塞得再满,再挤,说什么我也把老伴带上了。哪怕车里堆得转不开身,哪怕送完孙女我俩还要再开两个小时的山路回去。
从后视镜里看,今年已经是八岁的小姑娘窝在奶奶怀里,脑袋靠在奶奶肩膀上,手指捻着奶奶鬓角的白头发,讲这一个月在竹香苑的事——讲她在韩溪河上向清清的河面抛出的水飘石,讲晚上躺在竹椅上数到的最亮的那颗星,讲爷爷教她认的车前草和鱼腥草,扯的“狗尾巴草”,奶奶就笑着听,一只手搂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摸着她的脸颊,指尖蹭过她今年晒得有点黑的小脸蛋,像是怎么摸都摸不够。
我又把车速放慢了些。
国道旁的白杨一棵棵往后退,退得慢了,好像时间也跟着慢了下来。以前总觉得开车要快,赶路要紧,要准点,要效率。可今天才明白,有些路,慢一点才好。慢一点,就能让婆孙俩的悄悄话多说几句;慢一点,就能让怀里的温度多留一会儿;慢一点,就能把这分别前的细碎温存,拉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车还在往前开,离高铁站还有一段路。孙女的声音渐渐软了下来,大概是说累了,就安安静静地靠在奶奶怀里。奶奶低头看着她,手指轻轻梳着她的头发,眼神软得像山里的雾。
我踩着油门的脚又松了松。
“没关系,慢一点。”我的内心一再告诫自己。
反正婆孙俩的想念很长,这点路,值得慢慢走。不让孙女的心再难受吧!
均知知君
活着写着乐吧
iPhone版
Android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