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雾山观雾:一壶茶里的雾中山

今年避暑住在米仓山国家森林公园入口的竹香苑,日子是被雾泡软的。

每天清晨一推门,雾先涌进来半肩。沿着院边走两步,裤脚很快就沾了一层细润的潮意——不是雨,是雾凝在草叶上,被脚步碰落的碎星。搬张竹椅坐进院子里,泡一杯南江深山的老鹰茶,茶汤还没凉透,对面山头的雾已经飘到了眼前。

它们不是一团笼统的白,是有形状的:有时顺着山坳往下淌,像慢镜头里的瀑布;有时缠在半山腰,给青山系了条软纱;有时碎成一缕一缕,擦着屋檐飞过去,伸手去抓,掌心里只留一点凉。人坐在雾里喝茶,茶烟飘起来,和雾搅在一处,连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云里,都有点分不清了。

这山叫光雾山,是我家乡南江的5A级景区,坐落在米仓山南麓,最高峰两千八百多米,平均海拔也有一千五百米。从前总听老人说,“光雾山”是咱们的土话,意思就是“全是雾的山”。后来读蒋子龙先生的散文,才知道他也专门写过这名字的由来——倒不是什么雅致的典故,就是山里人最直白的形容:雾多,雾浓,雾得漫山遍野都是,所以叫光雾山。

这话真不假。这里正好处在南北分界线上,亚热带季风裹着暖湿气流往北走,一头撞在米仓山的怀里,爬不上去,也散不开,就化成了常年不散的雾。一年里大半日子,山都藏在雾后面,也正是这没断过的雾水,养出了满山的茂林修竹,养出了“植物基因库”的名头,连带着山里的飞禽走兽,都比别处多了几分灵气。

我是真切见识过这山的雾有多“野”的。从前一次从汉中回南江,车开在244国道上,刚进光雾山界,雾突然就涌了过来。不是慢慢变浓,是像有人突然扯了块白布蒙在车窗上,真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车根本不敢往前开,只能靠在路边停着,听着山风卷着雾从车边呼呼地过,等了快半个钟头,雾才薄了些,敢沿着路边一点点往前挪。那时候只觉得这雾恼人,平白耽误了赶路的时间。

可如今坐在民宿的院子里再看雾,心境全不一样了。

雾浓的时候,整座山都裹在白里,什么都看不见,却也什么都能想。思绪跟着雾漫山遍野地飘,飘到韩溪河上,顺着水流走;飘到远处的山尖,和云接在一处。真要是步行走进雾里,那才叫有意思——走不了几步,头发丝上就挂满了小水珠,伸手在空中攥一把,指缝里都能沁出湿意。那些雾在山坳里、林梢间翻涌,有时像奔马,有时像轻纱,有时像煮得正浓的奶,人在雾里走,脚底下都发飘,觉得自己不是在爬山,是在云里飘,是到了天界的瑶池,连呼吸都跟着轻了。

难怪从古到今,那么多文人墨客往这儿跑,对着雾里的山写生作画。再好的画笔,也难画出雾的活气——它是动的,是软的,是时时刻刻都在变的。你刚觉得它像个什么,风一吹,它又成了另一个样子。

从前总嫌雾浓了挡路,如今才懂,雾浓的时候,才是光雾山最本真的样子。它不是故意要挡谁的路,它只是在给自己的山浇水,给自己的树穿衣。就像家乡的人,性子总是温温的,厚厚的,像这山的雾一样,初接触可能觉得摸不清,处久了才知道,那都是浸到骨子里的润。

一杯茶喝到淡,雾也慢慢往山坳里退了些。对面的青山露出个尖,像刚从雾里洗过一样,绿得发亮。我靠在竹椅上,看着剩下的雾在山腰间慢慢飘,忽然觉得,所谓“人间仙境”,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天上景,就是家乡的山,家乡的雾,还有手里这杯,带着家乡味道的老鹰茶。

光雾山,光雾山,全是雾的山。从前雾浓时,我盼着它快散;如今雾越浓,我越爱这山。因为这漫山的雾里,裹着的都是我从小到大的日子,都是我对家乡,化不开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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