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观新闻记者 石闯 实习生 张萌萌

在网络空间不断扩张的当下，网络暴力从个体冲突演变为具有组织化、产业化特征的社会问题。长期以来，由于缺乏专门立法，网暴治理多依赖分散条款，维权难、取证难等问题频发。

7月29日，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会同有关部门起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反网络暴力法（征求意见稿）》正式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这部共七章六十条的专项立法，首次以法律形式系统规制网络暴力行为，意味着我国对网络空间的治理正从“零散应对”迈向“系统防治”。

为此，正观新闻记者专访北京安剑律师事务所律师周兆成，从实践经验与法律专业角度，对该征求意见稿的治理亮点、实践回应以及平台责任进行深度拆解。

个案推动法治，坚守终有回响

问：您代理过多起网暴案，也曾是网暴受害者，并多次呼吁出台《反网络暴力法》，如今征求意见稿面世，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周兆成律师：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个案推动法治，坚守终有回响”。

作为刘学州案的代理律师，他见证了这名15岁少年在寻亲路上遭遇全网造谣、抱团网暴，最终不堪重压离世的悲剧。办案过程中，他深刻体会到当时网暴治理的短板：过往法律条款零散滞后，民法典、治安管理处罚法等只能提供零散条款作为依据，没有专门、系统的法律，受害者普遍面临取证难、溯源难、追责难、救济难的困境。

他告诉记者，自己从业多年，始终坚持为网暴受害者发声、持续建言立法，“就是希望能用专门法律填补治理空白，不让悲剧反复重演”。

如今《反网络暴力法（征求意见稿）》正式面世，周兆成律师认为，这意味着网络空间治理彻底告别“零散治理、被动应对”的局面。“法律的完善，始于个案的遗憾；法治的进步，是为了不让悲剧重演。这不仅是对无数网暴受害者的告慰，更是为亿万普通网民筑起了抵御网络欺凌的法治屏障，经过多年奔走呼吁，终于迎来了最温暖、最有力的法治回应。”

精准靶向、全域覆盖、闭环追责

问：在您看来，这份征求意见稿有何亮点？

周兆成律师：这份征求意见稿最大的亮点就是精准靶向、全域覆盖、闭环追责，真正补齐了长期以来的网暴治理法治短板。

第一，规制范围全覆盖。首次专门立法明确将水军组团造谣、多账号控评造势、AI换脸抹黑、人肉开盒、匿名恶意围攻等新型、高发网暴行为纳入规制范畴，精准斩断网暴黑色产业链，杜绝新型网暴行为“无法可依”的漏洞。

第二，责任链条全明晰。彻底打破过去“带头施暴追责、跟风起哄免责、平台置身事外”的乱象，明确施暴者、煽动者、流量助推者、传播者的分层追责标准，实现民事、行政、刑事三位一体的闭环追责，让每一次“按键伤人”都要付出法律代价。

第三，未成年人保护全升级。针对性强化特殊群体防护，将反网暴教育纳入校园课程，压实学校、家庭、平台三方责任，从思想教育、日常防护、事后追责全方位守护未成年人网络安全。

第四，维权机制更便民。强制要求平台上线网暴快捷取证、快速投诉通道，解决了受害者取证难、投诉难的核心问题，大幅降低普通人的维权门槛。

周兆成律师总结道：“立法织密制度牢笼，让网暴无处遁形，让言论有边界、自由有底线。”

直击“取证难、溯源难、追责难、赔偿低、成本高”

问：征求意见稿是否回应了司法实践中的“痛点”？您曾提出网暴维权面临赔偿低、成本高的问题，征求意见稿对此提供了哪些破解路径？

“本次征求意见稿精准直击司法实践全部核心痛点，针对性破解了长期存在的‘取证难、溯源难、追责难、赔偿低、成本高’五大维权困境。”周兆成律师说。

周兆成律师：本次征求意见稿精准直击司法实践全部核心痛点，针对性破解了长期存在的“取证难、溯源难、追责难、赔偿低、成本高”五大维权困境。

针对取证溯源难，草案压实平台举证、存证义务，要求平台全程留存网暴信息、账号数据、传播轨迹，主动固定侵权证据，解决了个人受害者无力取证、证据易灭失的难题。

针对追责界定模糊，摒弃以往笼统的法律适用标准，细化不同参与主体的过错责任，区分恶意施暴、跟风传播、流量助推等不同行为的处罚尺度，杜绝“法不责众”。

针对维权成本高、赔偿低的核心痛点，草案明确支持受害者主张精神损害赔偿、维权合理开支，大幅提高恶意网暴行为的违法成本，打破“受害者耗时耗力维权、施暴者低成本作恶”的失衡局面。

让维权不再举步维艰，让作恶必须付出代价，真正实现让维权有收益、让违法有代价，这才是法治最朴素的公平正义。

平台从“被动处置”到“主动防控”

问：征求意见稿将平台主体责任提到了新高度，互联网企业将面临怎样的合规压力？

周兆成律师：本次立法彻底终结了平台“流量至上、被动处置”的侥幸时代，给互联网企业戴上了全方位、常态化、强追责的合规枷锁，合规压力全面升级。

首先，从被动处置转向主动防控。草案要求平台建立常态化网暴监测、预警、拦截机制，不得通过算法推荐、流量扶持扩散网暴信息，必须主动排查、主动处置风险内容，不再是“投诉才处理、出事才整改”。

其次，合规义务全面细化。强制落实账号实名制、分级管理制度，对恶意网暴账号可采取限流、限权、封禁、追缴收益等处置措施，同时需完善快捷取证、快速投诉、48小时处置反馈机制，全流程规范平台运营。

最后，失职追责力度空前。若平台未尽审核、处置、报告义务，导致网暴信息大规模传播，将面临高额处罚，情节严重的还将被追究刑事责任。这意味着平台必须摒弃逐利思维，将内容治理、用户权益保护放在首位，全面升级合规体系。

周兆成律师强调：“流量不能凌驾于正义之上，平台责任不能止于事后补救。”

法治留白需补齐，治理升级无止境

问：您认为征求意见稿目前还有哪些不足？您有何具体建议？

周兆成律师：整体来看，草案已是一部成熟、全面的专项立法，但结合司法实践，仍有细节可以进一步完善，让治理更精准、惩戒更有力。

第一，恶意重复网暴惩戒力度可再强化。目前条款对单次网暴规制清晰，但针对“屡罚屡犯、换号施暴、跨平台抹黑”的恶意惯犯，惩戒措施不够细化。建议增设黑名单联动机制，实现全网账号封禁、从业限制，彻底杜绝惯犯卷土重来。

第二，公益维权机制有待完善。很多普通受害者、弱势群体无力独自维权。建议明确检察机关、网信部门支持起诉机制，针对重大、恶劣的群体性网暴案件，启动公益诉讼，为弱势受害者提供公权力兜底保障。

第三，AI网暴专项细则需补充。当下AI生成造谣、换脸诽谤等新型网暴频发，建议细化AI内容审核、溯源追责细则，明确AI技术服务商的合规责任，从源头遏制新型智能网暴乱象。

法律是道德的底线

周兆成律师向记者表示：“法律是道德的底线。网络空间不是法外之地，匿名不是作恶的遮羞布，流量不能成为纵容恶意的温床。《反网络暴力法》的落地，必将重塑网络生态、规范言论边界。未来我将持续深耕反网暴维权与普法工作，以专业之力守护每一位网民的网络尊严，让清朗善意成为网络空间的常态。”

从个案推动到制度回应，《反网络暴力法（征求意见稿）》的出台，标志着我国在网络空间治理方面迈出关键一步。草案已在责任界定、平台义务、维权机制上作出系统性安排，为网络暴力治理提供了新的路径。

按照征求意见稿的说明，意见反馈截止日期为8月28日，最终法律将以何种面貌呈现，仍有待社会各界的共同参与和打磨。

统筹 石闯

编辑 古晨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