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茹 李诗瀛 毛怡雯
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弓着身子,把头埋进一口铁锅里。
它后背的毛发打着结,肋骨隐约凸出,一遍遍舔着锅里已经结块发硬的糊状食物。有人靠近,它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院子里,犬吠声此起彼伏,铁笼不时发出碰撞的轻响。
这里是郑州三好宠物救助站。
每天,都有新的生命被送进来。有人在小区捡到受伤的猫,有人从虐待现场救出奄奄一息的狗,也有人把不愿继续饲养的宠物放在门口,转身离开。
动物有的等到了领养,有的没能熬过治疗,更多的则继续留在笼中。
陪着它们等待的人,也在日复一日地坚持。
山坳里的小院
从郑州市区的领养点出发,车子驶过樱桃沟,转入镇上的水泥路,再沿着山间弯道缓缓下行。穿过一座仅容面包车通过的铁皮桥,顺着土路向上,才能看见救助站的大门。
推开铁门,狗叫声瞬间涌来。
两侧是一排排由铁网和铁皮围成的狗舍。铁网上布满锈迹,部分已经腐朽脱落,没有一个圈舍空着。工作人员拖来橡胶水管,把水注入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盆。原本不停吠叫的狗很快围拢过来,院子暂时安静了一些,只剩下急促的饮水声。
再往里是一间简易活动板房。墙面起皮,木板、纸箱和塑料箱堆在角落,表面覆着灰尘和污渍。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饲料和动物排泄物的气味。
顺着土台阶向上,就是猫舍。大小不一的铁笼摆满整个空间,有的笼中挤着一窝猫。听见脚步声,胆大的会贴近笼网张望,胆小的则退到角落,弓起身体,对陌生人发出低低的警告。

郑州三好救助站小院猫舍部分环境
进入这里的动物,各有不同的来处。有的是在小区里受伤后被送来,有的是被原主人遗弃在路边,还有一些来自被拦截的运输车辆。
运气好的,会遇到愿意带它回家的领养人。更多的,则在这里慢慢变老。
山里的基地之外,救助站在市区还有一处领养点,设在食品城的一栋三层小楼里。相比基地,这里更像一个临时中转站,负责接收动物,并为状态较好的猫狗寻找领养家庭。
一楼靠墙摆满猫笼,每个笼中放着猫砂盆、食碗和水碗。正中间的笼子里挤着三只小狗。工作人员早晨开门时,它们已经被遗弃在门口,纸箱里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一架狭窄的铁梯通往楼上,旁边是几乎没有防护的简易升降机。三楼安置着寄养和等待领养的猫,笼子上贴着日期和基本信息。
市区领养点负责接收和送养,山里的基地则安置迟迟无法找到领养人的动物。两处空间构成了一条脆弱的救助链。
维持这条链条并不容易。领养点的资金大多来自负责人个人收入和零散捐赠,仅一年里,就因房租上涨、动物生病等问题反复搬迁。每换一次门店,动物和物资都要重新转移。
救助没有真正停下来,却也很少抵达稳定状态。真正支撑它运转的,不只是场地和捐款,还有那些愿意留下来的人。
林然曾在这里做义工。最初,她只是跟着参加领养活动、帮忙照顾动物。后来,带回家的猫狗越来越多,她也逐渐成为一名个人救助者。
一只叫“六一”的小狗,让她真正走上了这条路。
同路的人,未必同心
林然第一次见到六一时,它只有两个月大,几乎无法站立。
它曾遭到殴打,后腿不能正常用力。有人把它放在领养活动的摊位旁,很快离开,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基地已经收留了太多动物。有人劝林然再等一等,也许会有其他人愿意把它带回家。
她蹲在笼子前看了很久。
“它这么小,这个状态肯定抢不到食物。送去基地,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下来。”
那天,她把六一抱回了家。
在流浪动物救助圈里,许多个人救助正是从这样的瞬间开始。有人无法绕开一只受伤的猫,有人不忍心把刚捡到的狗重新放回街头。一次心软之后,治疗、寄养、募捐和领养接踵而来,救助者也由此进入一个依靠熟人和信任维系的圈子。
林然曾与另一名救助者合作。对方擅长筹集资金、联系捐赠人,林然则更习惯照顾动物、跑医院和处理日常事务。最初,她们认为这种分工能够让救助走得更远。
一次春节,对方回老家,林然主动提出照看对方基地里的猫狗。林然发现,一只已经被救助四年的狗待在狭小的笼子里,周围没有及时清理。这只狗先天存在肛门问题,进食后容易排便,需要更加频繁地清洁和遛放。
据林然回忆,她多次提出增加清理和遛放次数,但没有得到明确回应。
两人的分歧逐渐从如何照顾这只狗,延伸到救助工作的先后次序。对方认为,联系捐赠、筹集资金和参与活动同样重要;林然则坚持,已经接手的动物应当优先得到妥善照料。
一次,林然提出要提前离开,回去清理笼舍。她记得,对方当时说:“那些活一天不干,它们也不会怎么样。”
两人此后停止了合作。
在民间救助中,筹款、传播和实际照料缺一不可,却很难通过统一标准衡量。扩大救助规模与照顾好已经接手的动物,有时并不总能同时实现。钱应该先用于哪一只动物,怎样才算尽到照料责任,也往往依靠救助者个人判断。
一旦双方失去信任,争议便很难通过稳定的规则解决。
救助圈内的信任,不只存在于合作和募捐中,也决定着一只动物会被交到谁手里。小奇迹的经历,让林然对此有了更深的体会。

小奇迹早期照片及小奇迹最后医院照片(来源林然朋友圈)
小奇迹是一只没有下巴的猫,最初由林然的朋友在上海捡到,随后交给当地一名救助者寄养。寄养人由圈内熟人推荐,最初被认为经验丰富、值得信任。
朋友前去探望时,发现小奇迹的食盆很脏,粮食也已经受潮。担心它无法得到妥善照料,她决定终止寄养,把小奇迹接回,转交给林然。
林然第一次抱起它时,发现它的指甲已经弯曲,并嵌入肉垫。就医检查后,小奇迹又被诊断出肾衰竭。医生给出的预估并不乐观,即使接受治疗,存活时间也可能只有两年左右。
“拖着不治,它也许还能活一段时间,但会一直不舒服。”
林然带着小奇迹一次次复诊、输液,调整饮食,也一次次把它抱在怀里。为了更多关注并提供帮助的人了解救助进程,林然会在抖音(@小兔和她的猫)及握爪(云领养软件)上发布日常视频。
她知道,有些生命未必能够被救回来,但至少不应该带着疼痛离开。
她给它取名“小奇迹”,希望这个名字能够成为一种预言。
2026年6月21日,小奇迹还是离开了。
消息发到救助群里,许多人留下“节哀”两个字。等围观者散去,林然还要亲手处理那具已经冰冷的身体。
救助最沉重的部分,最终仍然落回个人身上。
从募捐到寄养,从医疗到善后,民间救助依靠的往往不是明确的行业标准,而是一个人的经验、声誉和责任心。一旦信任出现偏差,代价不会停留在救助者之间的争执中,而会落到一只具体的动物身上。
林然后来很少主动提起小奇迹。只是偶尔说,救助最难受的,从来不是花钱,也不是熬夜,而是所有围观者已经离开以后,只剩下自己面对死亡。
规则尚未抵达
救助者面对的不只是资金压力和圈内分歧。
林然所在的救助圈里,另一名救助者周岚曾在郊区建立一处“爱心小院”,先后帮助上百只流浪猫狗寻找领养家庭。
据周岚讲述,2026年4月30日,小院被现场人员拆除,部分狗受到惊吓后生病或走失。她称,现场人员未向其出示拆迁决定或责令限期改正通知。大多数走失的狗后来被找回,但场地问题至今没有得到妥善解决。
对于民间救助者而言,场地使用、动物防疫、噪声处理和邻里关系往往交织在一起。一旦发生矛盾,他们需要独自完成举证、交涉、搬迁和安置。此前积累的物资和空间,也可能在短时间内失去。
救助基地缺少稳定的安置空间,而当流浪动物受到伤害时,救助者同样很难找到明确的处理路径。
林然居住的小区里,曾多次出现流浪猫受伤的情况。最早接受绝育的一批猫中,有一只被叫作“长毛”。它很聪明,觅食时会主动对林然叫,平时却始终与人保持距离。
连续两周没有见到长毛后,林然意识到它可能出了问题。她几乎找遍整个小区,最终在荒废的地下二层找到它。
长毛全身粘满亮片,毛发严重打结,只能全部剃掉。
此后,它经历了一次并不顺利的领养。领养人因个人健康原因无法继续照顾,将它送了回来。被送回后,林然发现,长毛很少主动舔毛,人在靠近时也会出现明显的应激反应。
她只能重新带它就医,并进行漫长的脱敏。有时,她坐在笼子旁,不伸手,也不说话,只是让长毛逐渐习惯人的存在。
另一只猫叫团子。因为过于亲人,它反而成了一些孩子随意摆弄的对象。
团子被发现时,耳朵、头部和肛门附近都有烫伤。据将它送来的孩子讲述,另外几个孩子曾用烧热的棍子烫它。他们看不下去,把团子从现场抱走。知道林然在做救助后,便一路把它送到了她家。
伤害团子的是孩子,救下它的也是孩子。
在林然看来,这种反差意味着,流浪动物面对的不只是法律和管理问题,也与成年人如何向孩子解释生命、疼痛和责任有关。当一只猫被视为可以随意触碰、驱赶甚至伤害的对象,救助者能做的,往往只是先把它带离现场。
之后的治疗、安置和心理恢复,仍由个人承担。
场地可能失去,捐款可能中断,动物受到伤害后也未必能得到及时处理。救助者可以为一只猫筹集手术费,却很难为自己争取稳定保障。更多时候,他们只能先用个人的时间、收入和情感,把眼前的缺口暂时补上。
被它们接住的人
很多人以为,救助是单向的。
林然却觉得,并不是。
2019年冬天,她遇见了黏黏。
那时,黏黏脖子上拴着一根只有小臂长的红绳,活动范围十分有限。它每天吃的是原主人剩下的饭,有时是已经变硬、沾满辣椒油的油条,饮水则来自一个用来涮拖把的水桶。
冬天的一场小雨中,黏黏只能坐在原地,既无法进屋,也找不到避雨的地方。
林然起初尝试与主人交涉,没有结果。此后,她常在凌晨偷偷给黏黏送猫粮。天气越来越冷,她开始担心,这只猫可能熬不过即将到来的冬天。
大雪落下之前,她付给原主人一笔钱,把黏黏带回了家。
最初的相处并不亲密。林然以前养过的都是热情的小狗,不知道该如何与一只警惕的猫建立关系。黏黏不喜欢被抱,也很少主动靠近她。她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更像互不打扰的室友。
直到林然又救回一只遭受过严重伤害的小猫。
一次打扫卫生时,那只猫突然应激,扑向林然,在她腿上咬出几个血洞。黏黏随即冲了过来。林然起初以为它也要攻击自己,却看见它咬住那只猫,把它从自己身上拽了下去。
受惊的小猫试图从背后再次扑向林然,黏黏一次次挡在中间。
处理完伤口后,林然才发现,黏黏身上也留下了几个血洞。
从那以后,她开始理解,这只猫并非没有感情,只是不习惯用人类期待的方式表达。黏黏依旧不愿被抱,却会在林然睡着以后,悄悄缩到她的枕边。
她后来在宠物领养平台的日记里写道:“黏黏像是专门来教我什么是爱,什么是包容,也开启了我漫长的救助生涯。”
这段关系悄悄发生了逆转。
林然以为自己给了黏黏一个家,后来才意识到,在一次次疲惫、争执和告别中,黏黏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托住她。
这些年,她送走过许多动物。有的进入了领养家庭,有的没能熬过手术,还有一些在漫长的病痛中离开。她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生命,也不是每一次都会出现奇迹。
但求助的信息仍会不断发来。
有人在小区里发现受伤的猫,有人在路边看见被遗弃的狗,也有人把装着幼猫、幼犬的纸箱放在救助点门口,转身离开。
小院里的笼子始终有限,需要救助的动物却没有停止出现。
林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下一只被送来的动物能否等到一个家。她能做的,仍然只是处理眼前的问题。
电话响起时,她会先问清动物的位置和伤势,再拿起猫包,赶往现场。
她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把它救回来。
但至少在她赶到之前,它还在等一个人。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统筹 石闯
编辑 程子鑫 实习生 张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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