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牛苗林
巷口的艾叶煮出了端午。
门楣上新挂的菖蒲还衔着露,绿生生地滴。隔壁阿婆坐竹椅上裹粽子,两片箬叶一折一叠,彩线绕指,便缠出棱角分明的光阴。孩子们腕上的五彩绳追着笑声跑远了,叮叮当当,像撒了一地铃铛。
江边已是人潮。
遮阳棚下,卖艾草粑粑的阿嫂叫卖声亮堂;卖香囊的老汉摊开十二生肖,绣工细密,草药香幽幽地散着。老人摇着蒲扇,又把那故事讲了一遍——屈子投江那日,沿岸百姓划船去救,投米入水,怕鱼虾伤了他的身子。年年讲,年年听,年年心头还是一紧。
鼓声响了。
咚。咚。咚。像大地的心跳从江心传来。
龙头劈开水面,桨片齐起齐落,在日光下翻出银亮的弧。桡手们赤着上身,肌肉绷成满弓,号子喊得震天响。岸上的人跟着喊,嗓子哑了也不顾——仿佛声音能助一臂之力,把船推得更快,推回两千年前那个江畔。
这不是输赢的事。这是用桨声和呐喊,在水面上刻一个人的名字。
正午,粽子出笼。
彩线解开,箬叶剥落,一团白雾腾起,糯米香直往心里钻。蘸一点白糖,咬一口,甜糯里带着草木的清苦——像他的诗,像他。有人把粽子掰碎撒进江里,嘴里念念有词。是说给江底听的:你的诗我们还读着,你的骨头长成了岸边的芷草兰花,一岁一枯荣,一岁一芬芳。
午后,有人抬出酒坛。
黄酒斟入粗瓷碗,一碗敬天,一碗洒江。有人朗声念起《九章》,句子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字字生根,扎进听者心里。屈子当年行吟泽畔,可曾想到身后不是寂寞,而是一条江的喧腾,一个民族的念念不忘。
暮色漫上来了。
人潮渐散。卖香囊的老汉收了摊,竹篮空了,龙舟泊回岸边。只有江水还在流,不急不缓,像哼着一首无字的离歌。
月出东山。
凉月伴歌,照着归家的路。腕上的彩绳还未褪色,粽香粘在衣襟上,像不肯散去。
而那一脉浩气——
不随流水去,长在天地间。
2026.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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