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4日,一篇发布于阿里内网的7.5万字离职长文《置身钉内》,把钉钉推到了风口浪尖。作者详细讲述了旗舰AI项目“ONE”的失败过程,也曝光了“凌晨12点查岗”“派人盯着竞品熄灯”这些高压管理细节,很快在全网引发轩然大波。

紧接着,钉钉副总裁马锐拉发文宣布离职,说了一句“心疼,心疼,心疼”。6月10日,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罕见发声,严厉批评钉钉的管理方式,说这“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第二天,钉钉CEO陈航,也就是无招,正式卸任。

这是无招第二次离开钉钉。二十六年里,阿里CEO吴泳铭曾三次托举他:从日本召回,投资他创业,又请他回归执掌钉钉。但这一次,那个靠偏执把钉钉做成做大的“产品疯子”,似乎被同样的偏执绊倒了。

(一)二十七年信赖,三次托举

1999年,杭州湖畔花园。马云和“十八罗汉”在一间民宅里勾勒阿里巴巴的未来。那一年,浙江科技学院计算机系的学生陈航成了阿里巴巴001号实习生,他的上级就是后来成为阿里CEO的吴泳铭。

两个人的交集从那个起点就开始了。但2001年毕业后,陈航没有选择留在刚起步的阿里,而是去了日本。这个选择让他错过了阿里上市的造富机会,也让他失去了成为“第十九罗汉”的可能。

不过陈航并没有和阿里断了联系。更重要的是,吴泳铭没有忘记他。2010年,吴泳铭邀请他回国,陈航以P8的身份重回阿里,先后负责淘宝主搜索和一淘比价平台。这些项目都不算成功。

更大的打击是“来往”。2013年,马云亲自部署这个社交产品,想用它对抗微信,阿里几乎把所有资源都砸了进去,马云甚至亲自下场拉新。但微信那时候已经有将近6亿用户,“来往”烧了十亿也无力回天。陈航又一次失败了。

在大多数公司,连续失手的产品经理早该被边缘化了。但阿里,对陈航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耐心。2014年5月,陈航带着只剩下六个人的小团队,搬进了马云的创业圣地湖畔花园,开始做企业办公软件。

他的极端产品主义风格很快就显露出来。团队成员穿着印有“BE CRAZY”的T恤,招聘广告直接写“欢迎加入疯人院”。据说,陈航一天工作经常超过15个小时,从早上8点一直工作到晚上凌晨都是常态。

半年后,钉钉1.0上线。靠着“极简、免费、强管控”的定位,尤其是那个标志性的“已读未读”功能,钉钉迅速拿下了中小企业市场。2017年底用户破亿,2019年冲到两亿。

这是陈航职业生涯最高光的时刻,也是他和吴泳铭信任关系收获回报的时刻。必须承认,没有无招那股偏执劲、疯狂劲和对产品细节的死磕,钉钉根本不可能从“来往”的废墟里长出来。

但好景不长。2020年,阿里推行“云钉一体”战略,钉钉被并入阿里云,无招被调离CEO岗位,转任张勇的特别助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明升暗降。2021年,陈航正式从阿里离职,并带走一批钉钉核心骨干,创立了跨境电商公司“两氢一氧”。

有意思的是,为这次创业提供启动资金的,还是吴泳铭。其创立的元璟资本领投了天使轮,让“两氢一氧”的估值达到30亿元。在外人看来,吴泳铭投的不只是商业前景,更是对一位老部下的信任。

2025年3月,这种信任第三次兑现。阿里宣布拟收购两氢一氧的投资人股份,陈航回归钉钉,重新出任CEO。这时候阿里正处在战略转型的关键期。吴泳铭在之前的财报电话会上把生成式AI称为“几十年一遇的行业变革”,并明确表示钉钉是集团“最重要的To B领域AI应用”。无招的回归,就是吴泳铭对这个核心战场下的重注。

有文章彼时分析,陈航是“能打胜仗的人才”,战略期待可以和蒋凡相提并论。他的任务是打破钉钉的天花板,在AI时代重新定义企业服务。

(二)7.5万字“小作文”,引来离场结局

回来之后的陈航,很快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还是他那一贯的偏执风格。

说实话,这种改革有它的道理。钉钉在叶军时代虽然实现了商业化突破,但也染上了大公司常见的官僚气和流程病。无招和叶军交接班时,原钉钉产研负责人元安就写下万字长文,指出“真正干活的人越来越少,推诿拖沓的人越来越多”。

陈航想重新注入创业的活力,让团队找回当年在湖畔花园那种“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劲头。这个方向本身没错,甚至可以说是钉钉真正需要的。

问题出在执行方式上。全员面谈,中层重返一线,取消部分付费报销,强调“客户不分大小、快速响应、追责到底”。这些措施单独看都有道理,但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让人窒息的高压氛围。

在AI产品上,他的野心更大。2026年3月,AI钉钉2.0的年度发布会上,陈航推出了“悟空”,号称是全球第一个企业级AI原生工作平台。他说:“过去是人用钉钉来工作,未来是AI用钉钉来工作。”“打碎钉钉、用AI重建”这个说法听起来很热血。

但热血归热血,现实是残酷的。AI项目“ONE”是钉钉8.0版本的旗舰工作首页,在十个月里经历了从立项到日活三百万,再到收缩拆分的过山车。这成了陈航AI野心受挫的典型缩影。

根据《置身钉内》的详细复盘,ONE项目失败的原因有好几个,定位不清晰,底层基因冲突,设计逻辑脱节,还有持续的高压管理。作者幽素写道,在用户心智没想清楚、权限成本没算清、业务场景没打穿的情况下,一味求快地抢占入口、包装Agent、堆发布会材料,只会让整体节奏更慢。团队“越来越擅长追光,越来越不擅长自己看路”。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高压工作的细节。《置身钉内》提到,凌晨十二点查岗被严格执行,钉钉团队甚至搞了一个“望舒行动”,派人盯着竞品飞书办公室的灯,对方不熄灯,自己员工谁也不准走。幽素本人因为这个项目熬夜,两次晕倒,一次被120急救车拉走。

这些做法的初衷可能并不坏。陈航只是想赢,想用当年创业时那种“不疯魔不成活”的方式再造一个奇迹。但他忽略了一个根本性的变化,钉钉已经不是那个六个人的小团队了。当组织规模从几十人膨胀到近两千人时,靠“盯”和“压”来驱动,只会让系统失速,而不是加速。

如果说《置身钉内》是导火索,马锐拉的《置身钉外》就是催化剂。两个离职员工的接力发声,把陈航治下的钉钉管理问题直接摆到了阿里最高决策层的桌上。

6月10日,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在内网发布标题为《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的帖文。委员会措辞严厉,批评钉钉团队的管理方式,明确表示“无论什么情况下,无论任务多么紧迫,都不应该出现帖子中所提到的钉钉团队这种管理方式。这种方式从来都不是阿里文化倡导的方向,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这是阿里最高权力机构对一个具体事业群极其罕见的公开否定。合伙人委员会既是阿里合伙人制度的最高决策机构,也是阿里价值观的守护者。他们对钉钉管理文化的批评,在本质上意味着陈航的治理方式已经背离了阿里所推崇的文化底色。

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委员会的五个成员里包括吴泳铭自己——一个人用二十六年的信任和三次机会去支持另一个人,但最后毅然和最高决策层一起,否定了这位被扶持者手下的组织生态。

外界曾经猜测吴泳铭会不会力保无招,但6月11日的换帅公告给出了明确答案。接任的是1992年出生的技术极客陈宇森,他创办过长亭科技,后来在阿里云内部创业做过AI Agent产品MuleRun。吴泳铭选了一个年轻、技术背景扎实的人,而不是继续让陈航做漫长的内部调整。

陈航的回归,只持续了一年多就结束了。

(三)新来的年轻人,挑战不小

陈航留下了什么?他留下了一个产品基因鲜明、用户规模巨大的钉钉。而不可回避的是,陈航留下的钉钉,存在一些深层的裂痕。对于接任者陈宇森来说,他要面对的挑战和压力巨大。

首先是组织文化的修复。据媒体报道,钉钉在过去一年里少了300多名员工,包括副总裁、核心产品负责人这些关键岗位人员离职。而高压管理留下的不只是人数减少,还有信任的崩塌。幽素在文章里写道,“人的时间被切碎了。”马锐拉反问:“如果用失去所有生活的代价去实现公司理想,那还有什么资格去描绘AI改变世界的蓝图?”

陈宇森接手的是一支既疲惫又怀疑的团队。他首先要做的不是宣布什么宏大战略,而是用行动证明“新官上任”不等于“新一轮高压”。而合伙人委员会的帖子已经给出了明确方向。

AI转型路径同样棘手。钉钉的AI化尝试在过去一年里遇到了不少麻烦。ONE项目在十个月内从高调到收缩,暴露出的问题不只是执行力,更是顶层设计的摇摆。无招提出“打碎钉钉、用AI重建”,这个方向本身符合行业趋势——2026年3月的“悟空”发布会确实完成了8亿用户的底层CLI化重构,钉钉正式进化为AI原生工作平台。

但正如幽素所言,团队在用户心智没想清楚、底层能力没夯实的情况下,过度追求发布会声量和日活数据,导致产品定位反复,“既要给员工减负又要提振组织士气还要探索商业化”的多重互斥目标层层叠加,底层基因与上层AI应用的冲突被一步步放大。

真正的难题在于,架构可以重写,组织的惯性却无法一键清除。钉钉刚刚完成了一场伤筋动骨的底层重构,从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协同工具变身为AI Agent的操作系统,也即“打碎”的第一步已经走完,但“重建”才刚拉开帷幕。陈宇森接手的,是一个既有8亿用户的庞然大物,又是一个架构刚刚重塑的新生平台。

最后是阿里最重视也是最现实的问题,即商业化。钉钉月活约2.3亿,远远领先于飞书和企业微信。但它的年度订阅收入只有30亿元,只比飞书高出三成左右。这意味着钉钉的流量变现效率比竞争对手低很多,庞大的免费用户群没有有效转化为付费客户。

无招回归的时候试图用AI功能撬动付费升级,但ONE项目的失败让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与此同时,飞书在B端市场稳步渗透,尤其是在高端制造业、科技公司这些付费意愿强的行业建立了好口碑。企业微信则依托微信生态的社交链优势,在零售、教育等领域形成了差异化。

陈宇森面临的商业化难题是,一方面不能大幅提高现有中小企业用户的付费门槛,否则可能流失基本盘;另一方面必须找到高价值场景让大企业愿意买单。AI Agent也许是一个方向,但需要真正解决企业的具体痛点,而不是做一个华而不实的“工作平台”。

更棘手的是,钉钉的研发投入还在高位,而集团对亏损的容忍度正在收紧。吴泳铭2023年上任后推动了多个业务线减亏,钉钉作为独立事业群,不可能长期靠集团输血。陈宇森需要在维持用户规模、推进AI转型和改善财务指标之间找到平衡。

无论如何,钉钉的下一个章节,取决于这位新来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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