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该有一支话筒。这话不是比喻,是实情。

幼时握个空心拳头凑到嘴边,便是天下最称心的话筒,咿咿呀唱到忘形,浑然不觉周遭有人。稍长,拿书本一卷,皮筋一箍,对着它慷慨激昂,自以为藏了千军万马。那时节,话筒是我手里的玩具,也是心里的胆。

后来不知怎的,话筒就成了台上的专供。主席台上支着,领导手里攥着,底下的人只配听。我离那东西越来越远,远到忘了自己也曾是握着拳头就敢放声的角色。只道那是人家的物什,与我无干。

今日去开一个会,照例准备听完就走。满场肃然,话筒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便沉寂下去。快结束了主持人忽然侧身,朝我这边望了一眼,说了句什么,那支话筒就递了过来。

全场目光随之移过来,像一层薄霜,轻轻落在我身上。

几十岁的人了,说两句原不算什么难事。可那话筒握在手里,冰凉的,沉甸甸的,竟有些陌生。脑子里霎时转过好些念头——想说的其实不少,也并非无话可说。偏偏那几秒钟里,千头万绪挤在一处,反而不知从何拣起。

于是开口便绕了绕,中间又岔了一下,末了匆匆收住。说的是什么,过后竟记不全了,只觉该利落的地方拖拉了,该透亮的地方含糊了。明明心里有分寸,出口却失了火候。

放下话筒,懊悔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不是没话说,是没把话说干净。不是怯场,是乱场。

回来车上,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一遍一遍回想那几个瞬间。小时候握空心拳头,哪管什么起承转合,心里的话冲到嘴边就出去了,酣畅淋漓。如今真握住了话筒,反倒像捧了个烫手的山芋,想得太多,说得太杂,把最要紧的那层意思,生生埋在了废话底下。

说到底,岁月给的不仅是阅历,还有一层厚厚的掂量。凡事都想周全,反倒失了那份脱口而出的爽利。

下次。下次若再有人递过话筒来,我只管拣最想说的那一句,端出来,清清白白说完。至于其余的,不说也罢。

每个人都该有一支话筒——不是等它递过来,而是自己心里,一直替它留着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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