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新雨

晚高峰的车辆堵在马路上，人才市场的门开了又关。考公考研党窗前的灯光不知又要亮到几点，办公楼里，那些印着学历和梦想的简历被递出去，转眼就被就业的浪潮吞没。在那些不知名的夜晚，无数人在为未来奔波、努力。

可也有这么一群人，他们没有遵循大众的步伐，而是选择暂缓脚步——或被动，或主动。在这条脱离既定轨道的路上，他们又有着怎样的故事？

被动慢行：在碰壁中寻找微光

清晨的早市正冒着热腾腾的烟火气，河北的焦学长正拎着一大块羊肉悠哉悠哉地往家里走。这是他奉母亲之命，为今天午饭准备的食材。经过一上午的精心慢炖，热腾腾的锅气和香气慢慢飘散在整个屋里，焦学长和家人们整整齐齐地坐在饭桌前，安心享受这平静的美味。

这平淡美好的背后，藏着焦学长历经多年的碰壁。河北邯郸的焦学长，几年前选择去保定当兵，两年后退伍，进入石家庄河北轨道学校就读。毕业后，他没能赶上校招，怀着对曾经入伍身份的执念，又出于对事业编“铁饭碗”的向往，他一头扎进了考军队文职的战场。两年多的日日夜夜，台灯下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他跑遍了周边城市参加考试，仅车票、酒店等差旅费，就花了一两万左右。可命运总爱开玩笑，两年备考军队文职，他因几分之差失利；事业编考试的排名也不理想。几次失利后，他和曾经上岸的同事闲聊，发现他们的生活似乎也并不如意。辗转反侧后，焦学长决定先找份工作。

可就业市场的情况也并不乐观。28岁的焦学长，作为大专毕业生，无论年龄还是学历，在就业中都处于劣势。鼓起勇气找到的两次工作机会，他都遭遇了碰壁。第一家是上海的公司，“到了那里才发现，这家公司什么都不跟我说，和工作相关的信息也不透露，还想让我给项目垫钱。”焦学长有些生气地回忆道。但问题还不止这些：“总部来的人把现场设备弄坏了，甲方却来找我麻烦。我肯定不能干啊，现场的情况和他们当初说的根本不一样。”面对这样的情况，焦学长毅然选择辞职，可等他想要回应得的薪资时，却发现自己已被拉黑。第二家是一家户外拓展公司，招聘时说找教官，薪资5000到6000元，实则是打着招聘的幌子，雇佣低价临时工。

面对接连的碰壁，焦学长只能暂时打消找工作的念头，选择兼职过渡。虽然偶尔会面临家里长辈亲戚的压力，但此刻看着桌上美味的饭菜，他却觉得格外安心。

主动暂停：在尝试中锚定热爱

与焦学长的被动慢就业不同，主动选择慢就业的Elly，在这段人生旅程中收获了更多新的感悟。“这次经历给我的心态历练，让我终身受益，可能这就够了。”Elly合上手中的心理书籍，坦然地说道。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们宿舍六个人，一个考公上岸，一个保研成功，一个去做了教培，一个一直在考公，还有一个和我一起慢就业。”Elly说。23岁的Elly毕业于青岛一所211院校的法学专业，2024年毕业后，同寝室的同学各奔东西，Elly却选择了一条与大多数人不同的道路。她说，虽然自己身处山东这个考编大省，但大一大二时，她就没想过要跟风内卷，更多的是在思考人生。因为不喜欢考公考研，再加上家庭和心理上的一些原因，她选择了慢就业。就在毕业那年，她和朋友一起来到重庆，开启了人生新的探索。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要干嘛，要去哪，只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不想做自己不喜欢的事。”Elly说道，“毕业后的这一年多里，前半年基本都在处理自己的情绪。不和社会接轨，不走主流轨道，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那段时间其实挺痛苦的。”刚开始，Elly面临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同时，慢就业带来的收入不稳定，也让她在经济上并不轻松。但幸运的是，她得到了大学时一位老师的支持。在一个人黑暗中摸索时，是这位老师给了她最大的鼓励。老师曾对她说：“勇敢的人未必先享受世界，但一定是先打开新世界。”Elly感动地回忆道：“老师是第一个不站在功利世俗的层面评判我的长辈，我真的很感激她。”

正是在这份坚定的鼓励下，Elly有了更多勇气继续向前。她没有因为艰难就选择放弃，而是选择多去尝试。“我做过一些轻创业，摸索其中的规律，也初步开始做自媒体。虽然有些不稳定，但现在我的心是定的，更能享受过程，不会像以前那样过分在乎结果。”就这样，在Elly自己可掌控的节奏下，慢慢尝试，她逐渐找到了自己想做且喜欢做的领域。她说：“这段时间让我明白，越早依靠自己，往后的人生就越稳妥，随时都有脱身的能力，而且还能更多地内省，实现内在成长。我只按照自己现在的心意活着，现在就是慢慢探索，慢慢赚钱，之后还会考虑旅居。”

另一端，在哈尔滨某学校学习市场营销的且徐行，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与Elly相似的道路。毕业后，她本打算考公，但仔细思考后，她不想随波逐流，于是没有报名。可在正式找工作时，她却陷入了迷茫：“学校教授的课程和实际工作严重脱节，我就像个只有学历的‘文盲’。”之后，她虽有过几次短暂的实习，但现实与期待的差距太大。“领导在工作上给予的自由度特别有限，几乎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还总觉得我年轻、太冲动，想事情不全面。”面对这样的落差，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找兼职。这段时间里，她有了很多有趣的经历：“见到了很多我原本不可能接触到的各行各业的人。”且徐行说道，“我给墨西哥人当过翻译，也去CK线下做过推广，还去广交会当过志愿者。”她又说，自己之前也会焦虑，但经过这么多尝试后，发现自己完全有赚钱的能力。这样的兼职，相比之前按部就班的工作，让她感受到了更多自由：“以前就像被按在工位上拉扯的牛，现在虽然也需要努力，但感觉自己是在草原上驰骋。”

焦虑到包容：家长和孩子一同的“慢”成长

在慢就业者的背后，更多的是家人默默的支持。家长对“慢就业”的包容与支持正逐渐成为普遍趋势，不少家长对子女的这一选择持积极态度，愿意给予理解与接纳，越来越多选择慢就业的青年能够获得父母的明确支持。随着时间推移，家庭对慢就业青年的支持，更从单纯的态度认可，转向了实际的行动支撑，许多父母会为有明确规划、专注于备考或深造的慢就业子女提供经济帮助，这份支持也充分体现出家庭对青年就业选择的包容度正在持续提升。

秦阿姨就是众多支持子女慢就业的家长之一，但她的态度并非一开始就无条件支持，也经历了一个转变的过程。厨房里飘着糖醋排骨的香味，秦阿姨一边翻炒着锅里的青菜，一边时不时望向客厅——女儿小元正坐在沙发上，对着平板上网课。“她大四那年参加过一次考研，分数很高，就是面试没过。当时我建议她一边考研，一边投简历，想着如果考不上，还能先就业，但孩子的想法和我不一样。”秦阿姨说道。小元是英语专业的毕业生，考研失利后，她尝试投简历就业，但适合本科毕业生且自己满意的岗位实在不多，于是她把目光投向了出国读研究生。

秦阿姨知道后，最初并不太赞成女儿留学。出于老一辈的想法，秦阿姨认为：“考个国内的研究生就可以了，我一直觉得，女孩子嘛，有份工作能养活自己就够了。我只是这么想，但不能说出口，说了孩子会不高兴。”同时，秦阿姨也考虑到其中存在很多不确定因素，无论是未来的花费，还是留学规划等，这些不可预知的事情都让她有些焦虑。

但小元是个非常懂事努力的孩子，总是报喜不报忧。她知道家里人对出国不了解，无法给她太多助力，于是一个人默默准备着出国留学的各种事宜，同时在一家英语培训机构兼职，减轻家里的负担。她的一天几乎都是家和机构两点一线，这些秦阿姨都看在眼里。渐渐地，秦阿姨开始理解女儿，并且以开明的态度支持她。“孩子在该努力的年纪努力了，如果家长拦着不让，她会留下遗憾的。”秦阿姨说，“以后孩子的生活是她自己的，是属于她个人的，她不是父母的附属品，父母也不能代替她生活。她的人生之路，终究要自己走。”

如今，像上面几位这样的慢就业者越来越多。智联招聘2024年发布的《大学生就业力调研报告》显示，应届生慢就业、自由职业的比重分别从2023年的18.9%、13.2%增长到19.1%、13.7%。“慢就业”正在成为一个备受关注的社会议题。无论是被动慢就业，还是主动探索多元化可能的慢就业，它都是在就业市场环境、高校教育供给与市场需求的差距、物质条件的丰富、孩子自主性增强等多种因素共同影响下产生的社会现象。这不是逃避，不是摆烂，而是当代年轻人在社会压力下，给自己的一次喘息，一场探索。正如专家所指出的，“慢就业”反映了新时代青年在职业选择上的多元化和个人发展的深层次需求，是对传统就业模式的补充与调整。

Elly曾说道：“自己的人生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看法，生命其实很短暂，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不要害怕犯错、丢人。”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晚高峰的车流依旧拥堵。人生为自己而活，才是最珍贵的选择。人生也不止一条道路，有人走大路，也有人走田间小路；有人跑得快，也有人跑得慢，这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你总会遇到属于自己的风景，找到自己的节奏。

统筹：石闯

编辑：程子鑫 实习生 廖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