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官渡镇李庄村乔喜连家的果蔬大棚，宛如踏入了一座藏着四季生机的田园百宝园。我掀开厚重的保温门帘，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一垄垄长势喜人的螺丝椒，翠绿的果条颀长而饱满，一根根地垂挂在枝桠间，最长的竟然快有一尺长了，透着蓬勃的生命力。我忍不住惊叹：“这辣椒长得也太好了！个头竟然这么大！”女主人乔喜连站在田埂间，用手轻轻抚着辣椒的叶子，脸上泛起了淳朴的笑容：“这还没到完全成熟的时候，再长几天，个头还要更大一点儿。”

在辣椒畦的旁边，种着几趟小吊瓜，藤蔓顺着支架向上攀爬，拳头大小的青嫩瓜纽点缀在枝头，上面裹着一层细细的绒毛，透着初生的鲜活。“西瓜就种了一小片儿，不图卖钱，留着给孩子和老人尝个新鲜。”她介绍着，目光掠过满棚果实累累的蔬菜与水果，满眼都是温柔的喜悦。

再往大棚的深处走去，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五彩番茄了，像彩虹的颜色。细长的藤蔓顺着吊绳肆意地向上舒展着，宛若身姿曼妙的女子，轻扬着腰肢；层层叠叠碧绿的叶子交错排列着，为果实撑起了一片片小伞，细碎的阳光透过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枝桠与叶子的中间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正是果实成熟季，一串串小番茄垂挂在枝头，红的、乳白的、金黄的、黄绿的、碧绿的，各种颜色的果实圆润而饱满。红的像玛瑙流光溢彩，黄的像暖玉温润透亮，白的像珍珠晶莹光洁，绿的像翡翠清新可人，果香中混着泥土的清新，在棚里缓缓地萦绕。我深深吸一口气，鼻子里满满地都是自然的清甜气息。

在乔喜连和她女儿的热情介绍下，我每个品种都尝了尝，饱满的汁水瞬间溢满了我的舌头。各种品种的口感不太一样，都别有一番风味。个头大一点的是沙瓤的，比普通番茄的味道软糯香甜，黄的酸酸甜甜，甜度最高的是黄绿色的品种，甜而不腻，清润爽口，余味绵长。

当时来棚里采摘的客人们也对她家的番茄赞不绝口，孩子们穿梭其间，摘了这种，还想要那种。

没有人能想到，这生机盎然、果香四溢的大棚背后，藏着一位农村妇女九年的咬牙的坚持，藏着她以瘦弱之躯独自扛起整个家庭的辛酸与不屈。

九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碎了这个家庭的平静。乔喜连的丈夫突发脑溢血，经过紧急抢救和她没日没夜的精心照料，丈夫虽然保住了性命，身体却从此垮掉了。他只能做些轻一点的家务活，彻底与庄稼活无缘了。

在以前，丈夫勤劳能干，他们家是男主外，女主内，地里的活儿乔喜连基本上不用操心，主要任务是守着家庭，照料一家老小。夫妻二人各司其职，虽不算太富裕，但小日子也过得安稳和睦。可自从丈夫病倒后，两个人的生活角色彻底颠倒，养家的重担，全部压在了乔喜莲瘦弱的肩膀上。

无数个夜晚，她偷偷地以泪洗面，泪水常常湿透了枕头。她抱怨命运的不公平，可面对年幼的儿女和病弱的丈夫，她又得强颜欢笑，为他们撑起一片晴天。

孩子们正是读书的年纪，花钱多，还有四位老人需要赡养。公婆年逾八旬，生活多有不便，需要贴身照看，娘家的老母亲也已年近九旬，离不开人照料。

养家糊口、赡养老人、抚育子女、打理田地、看守大棚，千斤的重担瞬间齐刷刷地压在了她肩头，让她连喘息犹豫的机会都没有，便扛起了农具早出晚归地忙碌。

以前，家里主要靠种植麦子和树木维持生计，收入微薄，赚钱慢。刨去种子、化肥等各项开支，一年到头根本攒不下什么积蓄，别说供孩子们读书了，就连日常柴米油盐的开销，也常常捉襟见肘。

无路可退、别无选择的乔喜连，只能咬着牙、憋着一股劲儿，下定决心要建起了果蔬大棚。一切都是从零开始摸索，她慢慢学会了草莓、番茄轮作套种的技术，一头扎进了闷热潮湿的大棚里，把所有的时光与力气，全部都倾注在了这片承载着全家希望的一亩多地上。

 家里原本有七八亩田地，但她本就身子单薄，再加上常年超负荷的劳作早已让她的体力透支，实在兼顾不了这么多地，于是就把多余的田地转包了出去，只守着这一座大棚，再留一小块地头儿，亲手培育果蔬苗。每年的草莓育苗季，她从来不愿意麻烦亲戚，也雇不起人。从撒种、覆土、浇水，到间苗、移栽、管护，每一个环节都是她亲力亲为，蹲在地里一点点忙活，从天亮忙到天黑，天天如此。

大棚里的农活，从来没有清闲一刻，一年四季都忙。

寒冬腊月，屋外寒风呼啸、滴水成冰，密闭的大棚里却闷热如夏天，内外温差悬殊。她总是天不亮就摸着黑走进棚里，无数遍弯腰、弓背，一株株地整理番茄的藤蔓，细心掐尖、打杈、疏花、疏果。长时间保持弯腰的姿势，腰部早已僵硬酸痛，每次直起身，都要扶着腰，慢慢缓上许久才能缓解；棚内的泥土常年潮湿，湿气一点点侵入她体内，双腿时常感觉沉胀发酸，晚上躺在床上，浑身像散架似的。

正午时分，是日头最烈的时候，密闭的大棚里密不透风，温度一路飙升，闷得人头晕气短、大汗淋漓。身上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后背渐渐结出一层白白的盐渍，蜇得她火辣辣地疼。可是她依旧不敢停歇，穿梭在田垄间，挨个查看果蔬的长势，细心剔除畸形果、病弱果，精心呵护着每一株健康的秧苗；草莓挂果的时节，更是需要加倍费心。

草莓的采摘也是一项磨人的活儿。果实非常娇嫩，长途运输怕碰伤、挤坏，所以每一颗在采摘、打理时，都要轻拿轻放，小心翼翼。 每逢采摘季，她更是连轴转，清晨天刚蒙蒙亮就进棚，一整天都在大棚里忙碌。蹲着、弯着、挪着细碎的脚步，一筐筐地采摘草莓或番茄。

常年的劳作，她的指尖被枝叶磨得粗糙干裂，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偶尔被藤蔓、枝叶划出一道道细小的伤口，沾到果蔬的汁水，便传来钻心的痛，可是她从不说一句苦、不喊一声累，只是简单擦一擦伤口，便又低头继续忙活。

线上销售，订单的高峰期是晚上。白天忙着采摘，晚上还要熬夜分拣打包，挑拣个头均匀、色泽鲜亮、品相周正的果子，忙到深更半夜是家常便饭，如今好在有了女儿能搭把手，总算多了一份助力。

长年累月的身心俱疲，加上照顾病人的操劳、生活重压的熬磨，满心的委屈与压力无处排解，硬生生让她熬出了甲状腺疾病，她指着脖子的部位给我们看，说：“刚做完手术不久，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就舍不得歇，心里惦记着果蔬，转头又钻进了大棚。”

让人欣慰的是，九年的苦，终于熬成了甜。她靠着这座大棚一季季的收成，省吃俭用、含辛茹苦，把一双儿女都送进了大学的校门。如今，女儿已经毕业，参加了工作，格外懂事孝顺，下了班就第一时间赶回家，帮着妈妈打开销路、打包发货、上门送货，替妈妈分担辛劳；儿子在读大一，只要一到寒暑假，也抢着干采摘、翻地等体力活，用稚嫩的肩膀，替母亲分担重担，这个五一假期，儿子还兼职在“只有河南”打工。

聊到时下流行的线上销售模式，她说：“我干活还行，新兴的销售模式还得靠孩子们。”女儿脑子活络，主动帮家里开拓线上销路：拍短视频、在抖音做引流，做私域社群接单，依托京东生鲜物流，把家里的果蔬发往全国各地。郑州周边、江浙沪、湘鄂地区，就连遥远的东北，都经常有老顾客下单。今年仅线上草莓的销量就十分可观，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单纯守在路边等游客采摘，或是低价批发，看人脸色了。

白天忙着采摘，夜里，母女俩凑在灯下，一起分拣果子、套袋、装箱、贴快递单，在乔喜连的心里，虽然忙碌但是充满了依靠与暖意。

听完她的经历，我对她肃然起敬。她今年才51岁，俊秀的脸庞却已经被岁月的风霜写满了沧桑，我忍不住感慨，说：“你这辈子真是太不容易了！”可是她爽朗地一笑，眉眼间满是温柔与坚韧：“都熬过来了，没啥大不了的，再扛几年，等儿子毕业了，孩子们成了家，日子慢慢都松快了。”

作者简介：李志霞，中牟新区弘毅高中语文教师，郑州市作协会员，河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河南省报告文学学会郑州工作委员会理事，教学之余勤于写作，著有散文集《让树成树，让花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