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里的两本毕业证,一本封皮磨起了毛边,是烫金的专科学校校名;另一本簇新平整,印着省委党校的红色校徽。它们像两面镜子,照见我走过的四十年,也照见一个时代在学历认知上的褶皱。
八十年代初的夏天,我攥着专科录取通知书挤在绿皮火车上,车窗外的稻田像绿色的海浪。那时候“考上大学”是比过年更隆重的事,复读两年的日日夜夜里,煤油灯熏黑的墙面上写着“吃得苦中苦”。
三年里抱着“60分万岁”的侥幸“混”到期末,却在毕业派遣单拿到手的瞬间红了眼眶——国家包分配的政策,让我这个农家子弟成了县城机关里的“文化人”。
刚上班时,办公室的领导是南下干部,在报告和文件上只会签“同意”两个字;李主任是本地提拔的干部,“人生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却认不全报表上的专业术语。我们这些戴着“专科生”帽子的年轻人,像沙漠里的骆驼刺,凭着半懂不懂的专业知识,居然也撑起了机关里的文墨工作。
有次帮县长写讲话稿,他拍着我肩膀说:“大学生就是不一样。”那时候文凭是真正的敲门砖,一块砖就能敲开体制的大门。
九十年代的“文凭热”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机关里人人都捧着党校的教材。我也在夜校的白炽灯下啃完了马克思主义哲学,政治经济学,毕业证上校长的签名是时任省委副书记的大名,红色印章盖下去的瞬间,我觉得自己的“身份”终于镀了金。此后十年,填任何“人生经历表格”都毫不犹豫地写下“本科”,旁人的一句“党校文凭在体制内好用”,足以让我忽略它在学信网查不到的事实。
改变是从反腐通报里那些刺眼的“党校研究生”“党校学历”“党校在职”等开始的。当媒体反复追问“注水学历”,当身边有人因为文凭造假被处分,我忽然像吞了根鱼刺——不是因为心虚,而是一种被时代抛弃的惶惑。
有次和新分配来的985研究生聊天,他随口问起我的母校,我下意识地说:“XX专科学校”。话出口自己都愣了,那个曾让我羞于启齿的起点,此刻却比烫金的本科证书更踏实。
前几天整理旧物,看到专科毕业证上的照片,我还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眼神倔强的青年。忽然明白,真正的重量从来不在纸上。那些在稻田里插秧的清晨,那些在办公室熬夜改稿的夜晚,那些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又擦干眼泪重来的瞬间,才是比任何文凭都真实的履历。
如今我更愿意说自己是专科毕业,不是因为自卑,而是终于懂得:人生的答卷上,从来没有“标准答案”。那些被时代浪潮推着走的选择,那些在理想与现实间摇摆的时刻,最终都会沉淀成我们面对世界的底气。就像抽屉里的两本毕业证,它们不是高下之分的证明,而是时光给我的勋章——一枚写着“奋斗”,一枚刻着“真实”。
窗外的玉兰花又开了,和四十年前,我在大学校园里看到的一样。风一吹,花瓣落在窗台上,像一句无声的提醒:真正的学历,是刻在生命里的年轮,不是印在纸上的油墨。
均知知君
活着写着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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