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下旬的重庆城口深山,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把连绵的青山揉成一片朦胧的剪影。山坳里的一间旧屋檐下,几个穿着胶鞋、沾着泥土的人围坐在一起,手里捧着写满字迹的笔记本、稿纸,甚至还有撕下的作业本内页。这是一场自发的文友小聚,没有横幅,没有议程,只是几个热爱文字的人,借着农闲的间隙,互相交流着笔下的故事。

陈桂芳坐在角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冲锋衣,口袋里揣着两个东西:一个磨得发亮的硬壳笔记本,里面是她写了十年的乡土随笔;另一个是打印出来的“图书出版报价单”,上面的数字像针一样扎眼。她今年42岁,是深山里一所乡村小学的语文老师,也是乡亲们口中“爱写字的陈老师”,更是一个执着了三十年的文学爱好者—一个从未出过书,却始终以“作家”为念的农民作家。

“陈老师,你那篇《稻浪里的父亲》我读了三遍,写得太真实了!”坐在旁边的老周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语气里满是敬佩。老周是邻村的种粮大户,今年58岁,种了一辈子田,农闲时就趴在炕头写散文,写的全是庄稼、土地和村里的人情世故,攒了满满三大本,却从来没敢想过出书。
陈桂芳笑了笑,把那张报价单往笔记本底下压了压,问道:“老周,你写了这么多,没想过把它们印成一本书?”
老周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连连摆手:“想啥哟,那可不是小数目!前阵子我托人问过,光书号费就好几万,还不算编辑、排版、印刷的钱,我种十亩水稻也挣不来这么多。”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本子,翻开来说:“你看,我这稿子,自己誊写了三遍,有错字就用刀片刮掉重写,就当是留给儿子的念想,出书?想都不敢想。”
几个人的议论声渐渐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话题不知不觉就绕到了“出书”上——这是所有农民作家心里最敏感也最沉重的话题。有人说“出书是城里人的事,我们农民写的东西没人看”,有人叹“攒了一辈子的稿子,想印出来却比登天还难”,还有人骂“那些出版社眼里只有钱,根本不待见我们这些土作家”。
陈桂芳听着大家的抱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酸涩又沉重。她想起自己三十年的文学路,想起那些为文字熬夜的夜晚,想起那张让她辗转反侧的报价单,也想起那个盘旋在心头多年的疑问:未曾出书的作家,还能叫作家吗?
一、文字的种子:从收音机到煤油灯,乡土里的文学初心
陈桂芳的文学梦,是从一台旧收音机里长出来的。
1989年,她8岁,老家在巴中平昌的一个小山村。那时候,村里通电没多久,电视是稀罕物,全村没几户人家有。陈桂芳家最值钱的,是父亲从废品站捡回来的一台旧收音机——外壳掉了漆,旋钮也坏了,得用手按着才能固定频道,声音时断时续,却成了她童年最珍贵的伙伴。
每天放学,陈桂芳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按着收音机的旋钮听评书。刘兰芳讲《杨家将》,她听得如痴如醉,穆桂英挂帅时,她会攥着小拳头,跟着收音机里的节奏跺脚;杨继业撞死李陵碑时,她会躲在槐树后面偷偷哭,眼泪打湿了衣襟。有时候,收音机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她就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得更近,生怕错过一个字。
“这娃魔怔了,天天对着个破收音机发呆。”母亲总在一旁念叨,父亲却不说话,只是偶尔会在赶集时,从书摊淘一本旧书回来,塞给她:“爱听就多看看,书里的故事比收音机里的全。”
那些书,大多是缺页少角的,有《三国演义》的残本,有《水浒传》的节选,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民间故事集。陈桂芳像捧着宝贝一样,把它们藏在枕头底下,晚上在煤油灯下偷偷读。煤油灯的光很暗,油烟熏得她眼睛疼,却挡不住她对文字的渴望。她会把喜欢的句子抄在作业本的背面,会模仿着书中的写法,在地上用树枝写自己的故事——写村里的大黄狗,写田埂上的野花,写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上了初中,陈桂芳遇到了一位姓王的语文老师。王老师是城里来的支教老师,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温文尔雅,他发现陈桂芳作文写得好,就经常把她的作文当作范文在班上朗读,还把自己的藏书借给她看。
“桂芳,你的文字里有泥土的气息,有生活的温度,这是最珍贵的。”王老师摸着她的头说,“以后好好写,说不定能成为一名作家。”
“作家”这两个字,像一颗种子,落在了陈桂芳的心里。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写文字还能成为一种职业,原来普通人也能通过文字被别人记住。从那以后,当作家的梦想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她开始疯狂地读书,鲁迅的《故乡》、朱自清的《背影》、茅盾的《子夜》,还有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她一本本读,一本本抄,笔记本攒了厚厚的一摞。
高中毕业后,陈桂芳考上了师范学校。临走前,王老师送给她一本崭新的《现代汉语词典》,在扉页上写道:“笔耕不辍,初心不改。”她捧着词典,哭了很久,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写出像样的作品,一定要出版一本书,不辜负老师的期望。
师范毕业后,陈桂芳被分配到了重庆深山里的一所乡村小学。这是一所偏远的乡村小学,交通不便,条件艰苦,全校只有四个老师,三十多个学生。刚来的时候,她确实有些失落,看着连绵的群山,看着简陋的教室,她甚至怀疑过自己的选择。但每当看到孩子们清澈的眼睛,听到他们喊“陈老师”,她就觉得浑身有了力气。
教学之余,陈桂芳没有放弃写作。她把宿舍里唯一的一张桌子收拾干净,当作自己的书桌,晚上批改完作业,就坐在桌前写作。她写山里的风景,写孩子们的趣事,写乡村的变迁,写自己对生活的感悟。她的文字朴实无华,却充满了真情实感,就像深山里的野梅,虽然不显眼,却有着独特的芬芳。
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出版一本书。她把自己的作品誊写得工工整整,寄给一家又一家出版社,却一次次收到退稿信。退稿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作品风格不符”“市场潜力不足”“建议修改后再投”。
一次次的失败,让陈桂芳有些沮丧,但她没有放弃。她觉得,只要自己写得足够好,总有一天会被认可。她开始更加努力地写作,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在了文字上。她的笔记本换了一本又一本,写过的稿纸堆起来有半人高。
二、出书的门槛:天价成本,拦住多少文学梦想
随着年龄的增长,陈桂芳的写作越来越成熟,她的作品开始在一些地方文学刊物、乡土文集中出现。虽然没有稿费,甚至还要自己承担誊写、邮寄的费用,但她依然很开心。这是她的文字第一次被公开收录,这让她看到了希望。
2015年,陈桂芳的一位文友出版了一本书。那位文友也是一位乡村教师,写的是乡村教育的故事。陈桂芳特意托人买了一本,捧在手里,心里既羡慕又嫉妒。她摩挲着书的封面,感受着纸张的质感,心里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一本属于自己的书?
她找到那位文友,打听出书的情况。文友叹了口气,给她算了一笔账:“出书可不容易啊。首先是书号费,现在一个正规书号就得两三万,好一点的出版社要四五万;然后是编辑费,审稿、修改、校对,至少得几千块;还有排版设计费,封面设计、内文排版,也得几千块;最后是印刷费,印一千本书,每本的成本大概在十几块到二十块之间,这又是一万多。加起来,最少也得五六万,多则七八万。”
“这么贵?”陈桂芳惊呆了。她当时的工资一个月只有三千多块,除去生活费、房租,一年也攒不下几千块。五六万,对她来说,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是啊,这还只是最基本的费用。”文友说,“要是想让书流传得广一点,还得托人在书店铺货、请人写推荐语,那更是个无底洞。我这本书,花了六万多,大部分是向亲戚朋友借的,现在书还堆在屋里,没送出几本。”
文友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陈桂芳的头上。她第一次意识到,出书不仅仅需要才华,更需要金钱。对于她这样的乡村教师,对于那些收入微薄的农民作家来说,这笔费用无疑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
但陈桂芳并没有死心。她觉得,只要自己攒够了钱,就一定能出书。她开始省吃俭用,戒掉了喜欢的零食,不再买新衣服,把每一分钱都存了起来。她还利用周末和寒暑假,去镇上的餐馆打工,洗碗、端盘子,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块。
就这样,她攒了三年,终于攒下了三万多块钱。她拿着这笔钱,像拿着救命钱一样,小心翼翼地存进银行。她开始打听出版社的情况,联系编辑,准备把自己的作品整理成册,投稿出版。
然而,现实再次给了她沉重的一击。她联系了几家出版社,编辑们看了她的作品后,都表示作品有一定的价值,但出版需要自费,而且费用比几年前又涨了不少。一家出版社给她报了价:书号费三万五,编辑费八千,排版设计费六千,印刷一千本一万二,总共需要六万一千块。
还差三万块。这三万块,像一座大山,挡在了陈桂芳的面前。她想向亲戚朋友借,但农村的亲戚大多不富裕,能借的都借了,也凑不齐三万块。她想继续打工,但时间不等人,她怕自己的作品过了最佳的传播时机。
那段时间,陈桂芳整天愁眉不展,饭吃不下,觉睡不着。她看着自己攒下的三万多块钱,看着自己写了十几年的作品,心里既委屈又无奈。她不明白,为什么出版一本书就这么难?为什么普通人的文学梦想,就这么经不起金钱的考验?
就在陈桂芳一筹莫展的时候,她遇到了老周。老周是邻村的种粮大户,也是一位文学爱好者。老周今年58岁,种了一辈子田,农闲时就喜欢写散文。他的作品写的全是农村的生活,写庄稼的生长,写农民的喜怒哀乐,写土地的变迁,朴实而真挚。
老周也有出书的梦想。他攒了满满三大本稿子,都是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他也打听出过书的费用,知道自己根本承担不起。“我种十亩水稻,一年的纯收入也就两万多块,出书要五六万,我得不吃不喝攒三年才能攒够。”老周无奈地说,“再说了,就算攒够了钱,印出来的书也没人要,纯属浪费。”

和老周一样,深山里还有不少文学爱好者。他们中有农民,有小卖部老板,有退休的老教师,还有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他们都喜欢写作,都有出书的梦想,但都被高昂的出书成本拦住了。
有个叫小杨的年轻人,今年28岁,在外打工多年,喜欢写打工者的故事。他曾经尝试过向亲友筹措,想凑钱出书,却四处碰壁。“大家都觉得我不务正业,写那些东西不能当饭吃。”小杨失望地说,“筹措无门后,我就把稿子誊写了几份,分给相熟的工友,再也没提过出书的事。”
陈桂芳渐渐明白,出书的成本,不仅仅是金钱上的,还有心理上的。对于农民作家来说,他们的收入有限,抗风险能力弱,一旦出书失败,不仅会损失金钱,还会打击他们的创作积极性。很多人就是因为害怕失败,害怕浪费钱,才放弃了出书的梦想。
三、作家的定义:未出书的笔耕者,算不算作家?
在深山里的乡村,陈桂芳算是小有名气的“文化人”。乡亲们知道她喜欢写作,经常有人来找她帮忙写东西——给孩子写升学宴的请柬,给老人写寿宴的祝词,甚至给村里写宣传标语。每当这时候,乡亲们都会笑着说:“陈老师是作家,写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但陈桂芳每次听到“作家”这两个字,心里都会有些不安。她总觉得,自己没有出版过一本书,算不上真正的作家。“作家都是出书的,我连一本书都没有,怎么能叫作家呢?”她常常这样问自己。
这种不安,在她参加一次文友聚会时,变得更加明显。聚会上,有不少出版过书籍的作家,他们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体面的衣服,谈笑风生,身边围着一群追捧者。而陈桂芳和其他农民作家,穿着朴素的衣服,坐在角落里,很少有人关注。
有一次,一位出版过几本书的作家在聚会上发言,他说:“真正的作家,必须要有自己的著作,必须要有被市场认可的作品。没有出书的人,顶多只能算是文学爱好者,不能称之为作家。”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陈桂芳的心上。她当场就红了眼眶,差点哭了出来。她觉得,这位作家的话,否定了她几十年的努力,否定了她对文字的热爱。
回到住处,陈桂芳郁闷了很久。她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写作是不是没有意义,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个可笑的文学爱好者。她把自己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写作。
直到有一天,村里的一位老人来找她。老人姓赵,今年70多岁了,种了一辈子田,是看着陈桂芳长大的。赵大爷说:“桂芳,我听说你最近不写字了,为啥呀?”
陈桂芳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了赵大爷。赵大爷听了,笑了笑说:“桂芳啊,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出书了才算作家?我告诉你,不是这样的。作家不是靠书本来定义的,是靠文字来定义的,是靠良心来定义的。你写的东西,记录了我们村里的生活,反映了我们农民的心声,让更多人了解了我们乡村,这就是有价值的。你帮助乡亲们写东西,解决了他们的困难,这就是有意义的。在我看来,你就是真正的作家。”
赵大爷的话,像一盏明灯,照亮了陈桂芳的内心。她想起了自己写的那些文字——《稻浪里的父亲》,记录了父亲一辈子的辛劳,被收录进一本乡土文集后,在周边几个乡镇流传开来,很多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辗转读到,纷纷托人带话,说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回家看看;《深山里的教室》,写了乡村小学的孩子们艰苦求学的故事,被县教育局的一位干事看到后,县里特意给学校拨款改善了教学条件;还有她给村里写的宣传文案,贴在乡镇的宣传栏里,吸引了不少游客来村里旅游,带动了村里的经济发展。
“这些文字,虽然没有被印成书,但它们产生了实实在在的影响,这难道还不够吗?”陈桂芳问自己。
她想起了老周。老周虽然没有出书,但他的作品在周边几个村子里流传很广。乡亲们没事的时候,就会围在一起,听老周朗读自己的散文。老周的散文里,有他们熟悉的生活,有他们想说却没说出来的话。有一次,村里有两个邻居因为宅基地的问题闹矛盾,吵得不可开交。老周把他们拉到自己家里,给他们读了自己写的《邻里情》,文章里写了村里邻居之间互相帮助、和睦相处的故事。两个邻居听着听着,就流下了眼泪,握手言和了。
“老周没有出书,但他用文字化解了矛盾,温暖了人心,他难道不是作家吗?”
她还想起了小杨。小杨虽然筹措出书无门,但他把自己的作品誊写了几十份,分给一起打工的工友,还在工棚里组织大家轮流朗读。他的作品写了打工者的辛酸与无奈,写了他们对家乡的思念,引起了很多打工者的共鸣。有不少打工者受他影响,也开始拿起笔,记录自己的打工生活。小杨还把大家的作品收集起来,用复写纸抄录多份,在各个工地之间传阅。
“小杨没有出书,但他用文字凝聚了力量,照亮了他人,他难道不是作家吗?”
陈桂芳渐渐明白,作家的定义,从来都不是由是否出书来决定的。作家是那些用文字记录生活、表达情感、传递力量的人;是那些用笔墨书写真、善、美,批判假、恶、丑的人;是那些坚守文学初心,不为名利,只为热爱而写作的人。
出书,只是作家的一种选择,一种展示作品的方式,而不是衡量作家的唯一标准。就像农民,他们的价值不在于是否把粮食卖到城里,而在于是否辛勤耕耘,是否收获了果实;就像教师,他们的价值不在于是否出版了教学专著,而在于是否教书育人,是否培养了有用的人才。
想通了这一点,陈桂芳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重新打开了抽屉,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又开始了写作。这一次,她不再执着于出书,不再为名利所困扰,她只是单纯地享受写作的过程,享受文字带来的快乐。
她开始把自己的作品誊写多份,分给身边的文友、乡亲,还有自己的学生。没想到,她的作品竟然受到了大家的热烈欢迎。她写的《深山里的腊梅》,记录了村里的孩子们在寒冬里上学的故事,被镇文化站的干事看到后,抄写在文化站的黑板报上,吸引了很多人前来观看。后来,当地借着这股热度,举办了“腊梅文化节”,村里的土蜂蜜、山核桃都卖火了,村民们的收入翻了一番。
她写的《农民的账本》,记录了一位老农三十年来的收支情况,从侧面反映了农村的发展变化,被市里的文学研究会看中,收录进年度乡土文学选,还获得了一个鼓励性的奖项。获奖那天,她拿着证书,心里既激动又感慨。她知道,这不是因为她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她的文字真实、接地气,反映了最真实的乡村生活。
四、新时代的出路:笔墨为犁,深耕乡土,无书亦芬芳
随着乡村振兴的推进,文化下乡的活动越来越多,陈桂芳和其他农民作家们渐渐找到了新的出路。他们虽然没有出书,但他们的作品通过乡土文集、黑板报、复写稿、朗读会等形式,在周边乡镇广泛流传,影响了更多的人。
陈桂芳牵头组织了一个“乡土文友会”,定期召集周边的文学爱好者聚在一起,交流写作心得,互相点评作品。他们还自己动手,用复写纸抄录优秀作品,装订成简易的油印小集,在乡镇的学校、供销社、卫生院等地传阅。她会带着文友们走进田间地头,一边劳作一边朗读作品,让文字在泥土里生根发芽。
有一次,她组织文友们在稻田边举办朗读会,老周穿着沾满泥土的胶鞋,戴着草帽,手里拿着笔记本,大声朗读着自己写的《稻田里的希望》。周围干活的村民们都放下手中的农具,围了过来,听得津津有味。有位路过的乡镇干部被吸引,把这个场景记了下来,后来在县文化馆的宣传栏里做了专题介绍。
还有一次,陈桂芳和文友们一起,编写了一本乡土读物。读物里收录了他们自己写的作品,有散文、诗歌、故事,还有当地的历史文化、民俗风情。他们用复写纸抄录了几十份,分发给周边的乡村小学。这本没有正式出版的读物,被县教育局的领导看到后,大加赞赏,列为“乡村文化建设示范材料”,号召全县乡村学校借鉴学习。孩子们拿着这本读物,读着身边人写的身边事,学习的积极性大大提高。
“以前总觉得,不出书就没有成就感。现在才发现,只要自己的作品有价值,只要能给别人带来影响,就算没有出书,也一样有成就感。”陈桂芳笑着说。
她还带着文友们,把优秀作品抄写在村里的文化墙上,既美化了村庄,又传播了乡土文化。他们还主动帮助村民整理口述史、编写家史,把那些即将被遗忘的乡村故事记录下来,留传给后代。有一家生产土特产品的乡镇企业,还专门找他们合作,请他们为产品撰写介绍文案,印在包装上,没想到竟然吸引了不少顾客。
老周也变了。他不再执着于出书,而是把自己的作品抄录多份,分给村里的老人和孩子。他的作品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上了他的文字。有位退休的老编辑偶然读到他的作品,特意写信鼓励他,并帮他修改润色,推荐到一家地方文学刊物上发表。“没想到,我这把年纪了,还能靠写字被更多人认识。”老周笑得合不拢嘴。
小杨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他在打工的城市组织了一个“打工者文学社团”,定期举办朗读会,用复写纸印发社团刊物。社团成立以来,吸引了很多打工者加入,大家互相交流写作心得,分享生活感悟。他们的作品虽然没有正式出版,但在各个工地之间广泛流传,温暖了无数漂泊在外的心灵。小杨说:“以前我总想着出书,现在我觉得,能为更多的文学爱好者提供一个展示的平台,比自己出书更有意义。”
虽然出书的成本依然很高,依然是很多文学爱好者的拦路虎,但陈桂芳和其他农民作家们已经不再为此困扰。他们明白,文学的价值不在于是否出版,而在于是否有灵魂,是否有温度,是否能触动人心。
2023年12月下旬,重庆的深山里飘起了雪花。一间旧屋的炉火旁,几个农民作家围坐在一起,手里捧着笔记本和油印小集,喝着热茶,聊着自己的写作心得。这一次,大家不再抱怨出书的困难,不再纠结于“作家”的定义,而是分享着作品被传阅的喜悦,交流着如何用文字为乡村赋能。
陈桂芳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笑着说:“以前,我总觉得,不出书就不算作家。现在我明白了,作家不是一个头衔,不是一本书,而是一种坚守,一种责任。我们是农民,我们扎根乡土,我们用文字记录土地的变迁,用笔墨书写生活的真谛。我们或许没有出版过专著,但我们的作品在田间地头流传,在乡邻之间传递,在孩子们的心里扎根。我们用文字为乡村赋能,用热爱为梦想续航,这就够了。”
老周放下茶杯,大声说:“陈老师说得对!我们虽然没出书,但我们也是作家!我们是农民作家!”
炉火噼啪作响,雪花飘落在窗户上,融化成水珠,像泪水,也像汗水。陈桂芳看着身边一张张朴实的笑脸,看着窗外皑皑的白雪,心里充满了温暖和力量。
她知道,出书的梦想或许永远无法实现,出书的成本或许永远是一道门槛,但这并不妨碍她成为一名作家。因为她明白,真正的作家,不在于是否出书,而在于是否坚守初心,是否热爱生活,是否能用文字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丝温暖和希望。
就像深山里的野梅,虽然没有被精心栽培,没有被广泛传播,但它依然在寒冬里静静绽放,用自己的芬芳点缀着这个世界。陈桂芳和其他农民作家们,就像这野梅一样,扎根乡土,笔耕不辍,虽然没有出版过一本书,却用文字书写了最动人的乡村故事,用热爱诠释了最纯粹的文学初心。他们,都是真正的作家。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连绵的群山,覆盖了田间的小路,却盖不住旧屋里的暖意,盖不住农民作家们心中的热爱。他们知道,只要文字还在,只要热爱还在,只要初心还在,文学的种子就会在乡土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香满深山,香满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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