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过的歌剧不少,但像这次第二届中原歌剧周这样,把"学校"和"剧场"缝得这么紧的,还真不多见。
10号一场,演员全是平顶山学院音乐学院的老师和在校生;11号一场,主角换成了郑州大学音乐学院的老师,合唱和群众角色又交回平顶山学院的学生。两场戏,一支乐队,一个指挥田光浩,一个导演杜昂,艺术总监是戴玉强。底下坐的既有圈内人,也有普通观众。两场演出,我脑子里就一句话:这才是地方高校搞歌剧该有的样子——不是请几个大腕来撑场面,而是让自己的人,在真刀真枪的舞台上长本事。

下面我从产教融合说起,再落到指挥、乐队、四个主角、群演,最后说点"还能再好一点"的话。
一、歌剧周的意义:不是办个晚会,是把人才培养链接上
现在不少高校音乐专业的师生,琴房练功是英雄,一上舞台就懵:不和指挥对眼神,不懂跟乐队"让气口",不晓得咏叹调前面三小节弦乐一铺,自己该怎么"挂"上去。
第二届中原歌剧周最值钱的地方,就是不让教学停在琴房里。活动由河南省文旅厅指导,郑州大学、郑州市委宣传部主办,把平顶山学院和郑大的师生一起拽进河南艺术中心大剧院这种专业场馆。学生穿的不是校服,是戏服;唱的不是考试曲目,是唐尼采蒂的《爱的甘醇》;对面坐的不是专业课老师,是买票进来的观众。
这一下,学问就"落地"了。
产教融合不是说"我们跟院团签了协议"挂在墙上。是真把:声乐课+视唱练耳+重唱课+舞台表演+乐队合作+舞美灯光全串起来。一个群演学生,站台上得听指挥棒、看导演调度、跟主角对位、还得在合唱里把意大利语咬清楚——这比上十节"艺术实践动员会"都管用。
戴玉强做艺术总监,给这件事定了调子:不是"学生玩票",是按职业歌剧院的逻辑排。杜昂的导演处理也明白,不炫大制作,走"小剧场感、大音乐性",让年轻人先学会把人立住、把唱说清楚。这个理念对地方高校太重要了——别一上来就《图兰朵》堆兵马,先把手边这部喜歌剧唱明白。

二、指挥田光浩:把"室内乐歌剧"拿住了
我先单把田光浩拎出来说。因为两场看下来,最稳的就是他。
这次乐队是室内乐编制:弦乐+木管+打击乐,没铜管,加一台钢琴。舞台就是音乐厅的台面,乐队坐在舞台右侧,和演员同在一个视觉空间里——不是乐池底下闷着,是"你看得见我拉琴,我看得见你偷瞄阿迪娜"。这种摆法,对指挥要求极高:
- 没铜管撑厚度,织体一不小心就"薄";
- 钢琴一揉进来,容易盖住花腔;
- 学生演员经验少,进拍子、延气口、渐慢回原速,全靠指挥用棒子和肩膀"说暗话"。
田光浩干得漂亮。他的棒子不花哨,起拍干净,左手给弦乐揉弦的分量拿捏得很准。《偷洒一滴泪》前那两小节弦乐垫底,他没催,也没拖,像给人把椅子摆好,等内莫里诺坐下哭。 钢琴进来不是"伴奏",是跟木管搭了一句半句闲话,味道就出来了。
最见功力的是重唱段。四个人各唱各的动机,意大利语喜歌剧那种"你一句我一句像吵架"的劲儿,田光浩用很小的幅度把声部层次理清楚:杜尔卡马拉的废话让木管替他说,阿迪娜的心思交给第一小提琴,贝尔克雷的虚张声势用低音提琴点一下。现场听,不累,还好玩。
要说不足,也有:个别地方他太"护"学生,速度偏保守,像怕主角慌。其实《爱的甘醇》本来就该更俏皮一点,再放半拍的"贼气",喜剧骨头就露出来了。
但总体讲,一个青年指挥,能把室内乐版歌剧排到"乐队和演员像住一栋楼",不容易。 这水平,放全国地方高校歌剧实践里,也是能拿出来讲的。

三、乐队:没铜管也好听,关键是"知道自己在哪儿"
这次编制我挺喜欢。别看没小号、长号、圆号,反倒把唐尼采蒂的" 《轻》"给救了。
弦乐是底子。郑大管弦乐团加郑州交响乐团的人搭起来,第一小提琴声部音色不糙,跳弓有弹性。木管是灵魂——双簧管在阿迪娜出场那段像"撇嘴笑",单簧管跟杜尔卡马拉满嘴跑火车特别贴。打击乐没乱敲,只在大门一关、信一拆这种节点点一下,懂分寸。
那台钢琴,我得单独夸:不是当"代替铜管"用,是当"调味碟"。比如内莫里诺喝完"甘醇"以为自己要恋爱了,钢琴来个半音滑步,台下都乐了。这就是室内乐的好处——大乐队轰隆隆会把喜剧演成正剧,小编制反而让台词和旋律喘得过气。
问题也不是没有:弦乐声部人数少,有时候会散一点缺群感,弱奏时音色有点"虚";木管偶尔也会抢一点节奏,田光浩回头一个眼神又拽回来了。作为教学实践,这都正常。真要挑刺,就是钢琴和弦乐的低音区有时候叠太厚,低频糊一点,阿迪娜中声区吐字就被吃掉几个字。下次混音思路再"留白"些就好。

四、10号场:平顶山学院自己人,老师学生一块儿扛
10号那场,内莫里诺董荻上来了。
董荻的声音是干净的男高音,不撑大,抒情性够。他唱《偷洒一滴泪》没去学某某大师的录音,就是"俺村小伙子第一次失恋"的那种憨。弱声控制不错,到最后一句"più che amore non v'ha al mondo"有点抖,但抖得真——是人物,也可爱。舞台上的他不太会"耍帅",反而更让人信:这人就是卖布的穷小子。
何莎莎的阿迪娜,是这场比较稳的。花腔不炫技,但该有的颤音她有,骂贝尔克雷时语气词咬得准。她最厉害的是"看人"——看内莫里诺是 《翻白眼》,看杜尔卡马拉是敷衍笑,看加内塔是女主子的从容。这就是艺术实践教出来的东西:谱面上没有"翻白眼",但歌剧得有人味。
张祖豪的贝尔克雷,胸声挺足,军人那股子虚胖的自信他找着了。就是重唱时有时候太想"压别人",把阿迪娜的花腔盖了半句。喜歌剧里反派也得听别人唱,这点下回再收一点。
李冰的杜尔卡马拉,全场最会"说唱"的人。唐尼采蒂写这角色本来就是江湖郎中,李冰嘴皮子利索,宣叙调像 《说书》,钢琴跟他一搭一唱,观众老乐。美中不足是低音区有点赶,像怕观众不耐烦——其实大伙儿正听得高兴呢,慢两句没人走。
张茜玮的加内塔,10号场里是"小角色大用处"。她声音亮,站群演堆里一下子能听见,乡村姑娘的醋意和机灵都有。这种配角,恰恰是产教融合里最该练的:不是人人当主角,但人人得"在戏里"。
平顶山学院这场,老师和学生混着用,好处是:学生旁边站着老师,台上就不慌;老师旁边站着学生,老师也不敢端着。 音乐不是比谁高音多高,是这帮人把一部戏真当回事儿唱完了。

五、11号场:郑大主角+平顶山学院群演,两种声音撞出了东西
11号内莫里诺换田吉浩,阿迪娜换黄萌,加内塔换曹瀚方,贝尔克雷还是张祖豪,杜尔卡马拉还是李冰。
田吉浩的声线比董荻更"城市"一点,男高音有亮度,高声区不躲。他处理内莫里诺,少点土气,多点书生气——也行,《爱的甘醇》本来就能排成"傻白甜知识分子"。他和田光浩的对视很明显比10号场多,说明跟同一个指挥磨过一遍,演员的"乐队感"就上来了。这是歌剧周最想要的东西:不是唱一次就完,是连演连改。
黄萌的阿迪娜,技术底子硬。花腔跑动干净,装饰音不糊,意大利语元音比10号场更规整。她的问题是"太对"——每个音都对,反而少点疯劲。阿迪娜得有点作、有点坏、有点逞能,黄萌再放一点"我不怕难看",这个角色就活透了。
曹瀚方的加内塔,比10号更"甜",声量小但位置好。乡村姑娘不该太冲,她这个分寸对。就是走位有点紧,手不知道往哪放——这得怪排练量,不是嗓子的事。
张祖豪和李冰连演两场,明显"熟"了。11号他们俩斗嘴那段,张祖豪会等李冰瞎吹完再一杠子捅回去,节奏感比10号自然。老角色带新主角,本身就是教学现场。 观众看的是戏,业内人看的是:哦,原来传帮带是这么发生的。
再说平顶山学院群演——两场都没换。这帮孩子穿农民、穿士兵、穿闺蜜团,意大利村子被他们唱出了宝丰、鲁山的土腥味儿。合唱不算完美,进场有时慢半拍,德语/意大利语辅音一快就黏,但他们站在台上眼睛是亮的。有个小伙子在"军队合唱"那段,明明没他独唱,还憋着劲把胸脯挺起来——这就对了,歌剧不是主角四个人的事,是台上几十口子都信了,台下才信。

六、导演杜昂:没搞大场面,搞"人贴人"
杜昂这版,不靠布景吓人。台上就几把椅子、几块布、一个卖药摊子,乐队就在舞台边上奏着。演员和观众距离近,阿迪娜翻个白眼第三排都看见。
他让乐队成为戏的一部分——杜尔卡马拉上场,木管先笑;内莫里诺喝药,钢琴咕咚一下;加内塔吃醋,小提琴撇一下。这种处理,比弄个LED大海报高级多了。
戴玉强当艺术总监,理念也清楚:地方高校歌剧,先"像那么回事",再谈风格。别一上来解构、重构、后现代。先把意大利喜歌剧的节奏、语言、身体、重唱对位教会,学生出去到任何院团都能接活。
这就是实用型音乐人才:不是只会唱 《我亲爱的》,是能跟指挥、跟钢琴、跟木管、跟群演、跟导演把一部戏从排练厅扛到大剧院。

七、说得直白点:成了什么,还差什么
成了的:
1. 产教融合不再是PPT词儿,真把课表排进了演出季。
2. 室内乐编制选得聪明,没铜管反而把喜歌剧的"巧"唱出来了。
3. 田光浩是指挥层面的最大收获,年轻、稳、懂让。
4. 两校分工清楚:郑大教师出主角声部,平顶山学院出主角老师学生是群众底座,像院团建制。
5. 学生不是"上台凑数",是真在戏里有事干、有反应、有成长。
还能再好的:
- 主角别太怕错。黄萌再野点,董荻再憨点,田吉浩再笨点,角色就更立。
- 乐队低频再减点,钢琴别老想当铜管用,留白比填满难,也比填满高级。
- 群演走位再排细些,手、眼、重心、进出门的节奏,这些"没声音的东西"最显专业。
- 语言课得加量。意大利语不是拼读音,是骂人、撒娇、吹牛都得像母语。
- 两场之间该有个"复盘音乐会",把10号的问题11号改掉、11号的新问题当场记下来——别演完就散,实践才叫闭环。

八、结尾:中原 opera,不是追北京上海,是把自己人唱出来
第二届中原歌剧周最让我舒服的,是不装。
没请国外大团,没搞镀金布景,没把学生藏起来只露大腕。平顶山学院的孩子穿农装站后排,郑州大学的男高音在中间发抖唱情歌,田光浩举着棒子把弦乐和钢琴揉成一团,杜昂在侧台盯走位,戴玉强在后台把门——这一整套,就是一所"没有围墙的歌剧学校"。

中原歌剧周让河南的孩子不用非得漂到北京、米兰才知道歌剧怎么活。
《爱的甘醇》里那瓶假药,喝下去以为自己会爱。其实真正让人会爱的,是有人肯把你放进剧场里、放进乐队里、放进灯光里、放进演员堆里,稳一次拍、谢一次幕。
这一回,中原的年轻人,喝到的是真东西。(李仲党)
编辑:宋雨馨 二审:黄修成 三审:王海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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