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真不是庸俗地到哪儿夸哪儿。”话音未落,台下已是会心的笑浪。
风趣、缜密、温润,不端架子、不落俗套——李敬泽一开口,便是典型的“敬泽体”。8月22日,这位著名作家、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携新书《破空:春秋异客传》来到郑州。在郑州图书馆,他以《中州之心:春秋早期的精神考古》为题开讲,开启了一场跨越两千八百余年的精神相逢。

“说实话,大家都知道,我们读《左传》、读《春秋》、读《诗经》,中华文明的心脏就在这里,也不是我在这儿规划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看,我写了24个人物,来之前我算了一下,河南人占了12个——群星破空而来啊!”
在他眼中,春秋是中华文明的轴心时代,中国人的精神内核正奠定于此;而河南,则是中华文明的心脏。在中华民族精神急剧构建的春秋时代,中原人物群星闪耀,为中华文明的形成写下了至关重要的一笔。
仅仅4个月前,在2026微博文化之夜现场,李敬泽获评“年度文化影响力人物”。颁奖词称他“自春秋深处走来,兼具京派文学的从容与先锋写作的锐气,在心灵考古的路途上探寻汉语的精神内核”。彼时,他在郑州留下了一句话:“要翻万卷书,去看清文学的来路与去处。”掷地有声。
从春天的领奖台到早秋的分享会,春秋里的人物始终是他瞩目的焦点。他毫不吝惜赞美,称他们是“原人”,是原型,是华夏文明的“少年”。
“我注视那一个人”他说,“从公元前722年到公元前630年,九十二年间,华夏大地上,风云起,万物生,天罡地煞流星如雨。”在他眼中,生命如此热烈,世界如此新鲜。

读春秋:从零散感悟到系统书写
李敬泽生于天津,198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1990年入职《人民文学》,至2016年离开,在此工作了整整26年。他深度参与当代文学的探索与繁荣,是文坛极具影响力的编辑家、评论家。

他与春秋的结缘,始于一份难以割舍的“历史癖”。他从不以专业历史研究者自居,《左传》《史记》于他而言,更像是陪伴数十载的枕边读物。二三十年间,他反复翻阅先秦两汉经典,时而正襟危坐,通篇精读;时而随手翻开一页,为某个鲜活的人物片段、某段耐人寻味的命运际遇而怦然动容。
早年间,他写下《小春秋》《我在春秋遇见的人和神》。这些文字多为碎片化的阅读随感,记录着阅读中灵光一闪的触动——历史里有趣的言行、充满张力的处境,让他落笔成文。不追求严谨宏大的体系,只忠实于阅读瞬间的心灵震颤。然而,在长年累月与史料的对话中,他渐渐不满足于片段式的感发。那些被史书寥寥数笔带过的生命,不断向他发出追问。于是,便有了体量宏大、架构完整的新作《破空:春秋异客传》。
全书11篇散文,刻画29位身处时代变局中的历史人物,试图搭建一个拥有呼吸感、生活肌理与历史纵深的生命现场。不同于传统史学对年代、制度与事件的编年考据,李敬泽进行的是一场属于文学家的“精神考古”。他的重心,是把典籍中扁平化的历史符号还原成活生生的人,去触摸个体性格、奔涌的情感与跌宕起伏的命运。

访中原:是地理坐标更是诗意根脉
对李敬泽而言,中原这片土地不只是史书上的地理坐标,更是流淌在文字血脉之中的诗意根脉。他不止一次谈及郑州作为“诗心所在地”的独特意义。

《诗经》中动人的郑风、卫风、鄘风、陈风,都诞生于这片土地。千百年过去,古老诗篇里的喜怒哀乐依然沉淀在民族的集体记忆之中。用他的话说:“我们身体里都在一定程度上有‘郑风’在回荡。”
当他带着《破空:春秋异客传》回到郑州,这份地域情感便有了归处。脚下的土地,是书中半数人物曾经奔走、思索、经历悲欢离合的地方。对郑州读者而言,阅读这本书,不只是走近遥远的古代故事,更是完成一次自我与脚下土地之间血脉相连的精神呼应。站在郑国故地回望东周风云,历史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地名,而是这片土地上真实发生过的悲欢。
在整理书中人物的地理出处时,李敬泽自己也曾深有感触:书中重点聚焦的24位核心人物里,有一半来自郑、卫、宋等中原诸侯国,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地界。他直言,这绝非刻意安排,而是历史本身给出的答案。春秋早期的历史主舞台本就在河南——这里是中华文明的心脏,东周王室建都洛阳,“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就发生在如今郑州周边。想要读懂春秋早期,中原大地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厚重存在。
在李敬泽看来,春秋时代就是中华文明的少年时期,带着少年独有的特质:“不成熟、不稳定,不世故,也不油腻”,处处迸发着热烈而直接的生命力量。西周延续数百年的礼乐秩序轰然崩塌,旧有的社会规则分崩离析,全新的价值体系尚未建立,这便是后世所说的“礼崩乐坏”。
在很多人固有印象里,礼崩乐坏是一个纯粹的贬义词。但李敬泽看到的,是秩序解体之后的新生震颤:旧的模板已经失效,世间没有现成的标准答案摆在面前,身处变局中的个体只能白手起家,直面生存最根本的命题。没有后世层层叠叠的机巧与迂回,困境赤裸裸地横亘在眼前,人必须亲自去面对、抉择,并承担选择带来的全部后果。
说阅读:从遥远故事里看见当下
作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李敬泽始终对文学、阅读、生命与时代保持着深入思考。他向往的,是神游与旷达、深悲与慷慨。
“我们用语言去思考,去表达,用语言文字建构着我们的世界,这就是文学的能力。有的书,比如《左传》,重读过三四遍,现在还在读。”李敬泽说,语言文字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基。文学的具体门类会变化,但文学的本质、文学性将始终保持旺盛的生命力。

“文学是否在走下坡路,我想这需要一个很长的时间去判断。”2025年8月25日,在2025微博文化之夜盛典现场,李敬泽曾这样向记者表达思考。面对碎片化阅读习惯的冲击与人工智能创作的到来,文学该走向何方,他给出了简短而深刻的回应。
对于阅读,李敬泽认为,阅读如同人生,不止有快乐,更有百味杂陈。“我们阅读的过程也是思考的过程。通过思考,我们可以把握复杂的感受。”阅读的本质,是对人的思维能力的锤炼。他的书房和办公室堆满了书,他说:“阅读能力是一个民族的核心竞争力。”
作为一名长期与文字相伴的人,李敬泽始终坚持,自己首先是一个读者,其次才是一名写作者。“深度完整的阅读,承担着思维训练的重要作用,倘若只习惯于碎片化的短信息接收,便很难抵达复杂事物的内核。”
谈及新书书名中的“破空”与“异客”,李敬泽认为其中藏着整部作品的精神内核。在春秋乱世中,许多人被迫背井离乡,辗转于各个诸侯国之间,成为地理与精神上的异乡人。
他说,两千八百余年过去,时代环境已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春秋没有空调,没有便捷的生活物资,生存本身就是一场严峻考验,但人性底层的命题从未真正改变。亲情的拉扯、信任的危机、权力带来的困境、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孤独与坚守——这些缠绕着春秋人的生命疑难,依旧反复叩问着当代的我们。正如李敬泽所说:“事实上,我们的血液里都流着一滴春秋人的血。”
他认为,重读春秋,不是单纯回望一段尘封过往,而是借由古人的生命镜像完成自我辨认,在遥远的故事里看见当下的自己。
谈时代:依然要保持独立思考
以文学笔法书写历史,最难的是拿捏史料真实与文学想象之间的分寸。李敬泽说:“根本史实绝不虚构,书中人物生平、重大事件脉络,全部以《左传》《国语》《史记》这些信史作为依据。”史学研究负责深挖史料真相,文学创作赋予人物人性温度,二者结合的目标,不是复原一个百分百“正确”的过去,而是让遥远的历史照亮当下的现实。
写作本身就是一份耗费心力的差事。李敬泽坦言,写作如同“下地干活、推石上山”:构思时思绪飞扬,真正提笔却常常陷入卡顿,明明万千想法盘旋脑海,合适的文字却怎么也抓不住。想要突破这种困境没有捷径,只能依靠大量阅读积累,依靠持续动笔反复打磨语言。
他自嘲是“自我认识很慢的新锐作家”,三十岁之后才真正踏上创作之路,在不断摸索中让写作扎根于自己的生命。
在2026微博文化之夜领奖时,李敬泽曾谈到身处AI时代依然要保持独立思考,要记得正是我们的躯体让这个世界属于我们,我们也要用这个躯体去亲身感受世界的广大、深微和亲切。而感受能力,来自思维能力的锤炼。
回望李敬泽的创作道路,从早期零散的阅读随笔,到《破空:春秋异客传》这样体量宏大的精神考古,贯穿始终的是对“人”本身的关切。他以文学的共情力,撬开史书文本的缝隙,把被宏大历史淹没的个体一一打捞出来。
如今,李敬泽的生活随性而规律: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熬夜,晚上12点入睡,早晨六七点起床;上午写作,下午参加社会活动,晚上读书;偶尔跑步,也会去射箭。
专访结束,他欣然为郑州日报题词:“根植中原沃土,书写时代山河。”这12个字,既是他对一份主流媒体的期许,也像是对脚下这片土地最深情的告白
统筹:张潇
编辑:李嘉琦 二审:张潇 三审:石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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