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弗·诺兰的新片《奥德赛》终于来了,这部席卷全球、票房突破12亿美元的史诗大片,靠着极致的视听质感,掀起新一轮观影热潮。
但诺兰没有把它拍成一部传统的英雄凯旋史,而是把“归乡”拍成了一场关于战争创伤、中年困境与时间流逝的寓言。
古希腊史诗里那个狡猾又智慧的奥德修斯,褪去了神话英雄的光环。他有勇有谋,但更是满身疲惫、满心愧疚。
木马计不再只是传奇般的谋略,更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一场靠欺骗换来的胜利,终究导致屠城的惨烈,撕碎了世间的文明与信任,也让他从此深陷忏悔和自我审判之中。

片方供图
十年特洛伊征战,十年海上漂泊。他不是被众神惩罚、被海怪阻拦,而是被战争留下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无数亡魂的重量,卡在了“回家”的困局里。
现在,人们把“漫无目的的人生旅程”包装成“奥德赛时期”,但真正的奥德修斯并不迷茫,回家是他的执念,只是害怕那里已经不再是记忆里的样子。
【1】
今年,在《奥德赛》上映前,“奥德赛时期”就在国内社交平台上刷屏。它被用来形容20到35岁之间的年轻人:毕业后工作不稳定、感情没定型、人生方向模糊,处于一种漂泊和不确定的过渡期。
大家互相安慰:“没关系,你只是进入了自己的‘奥德赛时期’。”于是,没有规划成了“探索人生”,迷茫变成“自我重建”,停滞也仿佛只是蓄势待发。但网络热梗对古典史诗的套用,其实是一剂精神安抚针,也是对原作内核片面的误读。
因为真正的奥德修斯,始终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是故乡伊萨卡,是妻儿身边,是他安稳的家。他的20年漂泊,从来不是漫无目的的试错,而是一场想回、不敢回也无颜回的痛苦挣扎。
相比之下,年轻人的远行,更像是一种逃离。逃离父母的管束、小城的安稳、生活的平庸,去更大的城市,去更远的地方,证明自己。
而奥德修斯的本质一直是归来,每一次挣扎,都是为了穿透迷雾,回到他灵魂真正的锚点。哪怕诺兰重塑了人物的心理动因,也没有改变“回家”这一核心主题——只是他一度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个家。
【2】
正是这种“还没准备好面对”的迟疑,让电影里的奥德修斯比起神话英雄,更像一个“陷入中年心理困境的普通人”。
他在女巫喀耳刻与女神卡吕普索的岛上滞留多年,看似是神仙阻拦、命运捉弄,放到今天,更像一种对责任的“合理化逃避”。
在描述海妖塞壬的歌声时,奥德修斯坦白:“那是一首关于我所有未能兑现的承诺的歌,它告诉我,我其实并不想回家。”卡吕普索回忆救他的情形,也洞穿了他的迟疑:“你很喜欢(忘忧莲花),吃得那么心甘情愿……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还没准备好回家。”
当他终于与妻子重逢时,他以第三人称描述自己的心境:“如果他亲眼目睹的一切让他确信——他记忆里的那个家,早已不可能存在了呢?焚毁特洛伊的高墙,无异于焚毁了整个世界,也包括他自己的家园。也许他只是无法忍受亲眼去目睹自己一手造成的废墟,尤其是在他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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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远行与流连,像极了现代中年人面对沉闷生活与婚姻倦怠时,潜意识里的退缩;也像无数中年人下班之后,宁愿熄火坐在车里沉默,也不愿推开那一扇充满柴米油盐的家门。
20年过去了,残酷的是奥德修斯终于可以回家了,可那个家,还会是他记忆里的家吗?
他失去了所有部下,家园不在他的掌控之中,儿子认不出他,也不知道妻子还在不在等他。
奥德修斯在门外踌躇,因为他是一个缺席了20年的丈夫和父亲。而门内的妻子也在思考,这个男人真的回来了,他是否还能像以前一样。
你可以回到故乡,却永远回不到过去。
这也是为什么,中年人看《奥德赛》特别容易破防。有人感叹,“四五十岁离乡的中年人,看电影的时候老泪纵横。”也有人说,奥德修斯归来后与妻子之间那种疏离又渴望的互动,像极了现代中年夫妻在遭遇生活泥潭时的“中年婚姻危机”。
【3】
年少时看《奥德赛》,我们被海怪、独眼巨人、女巫等奇幻设定吸引,看到的是冒险、征服与自由。到了中年,看到的是时间的流逝、家庭的重负与无法弥补的遗憾。
诺兰本人在采访中也提到,年轻时读《奥德赛》着迷于冒险,到了中年再读,有了不同的心境:“在24卷《奥德赛》中,只有4卷是真正关于旅程本身的。其他所有部分都在讲伊萨卡发生的事情,讲家庭的事情。当我重新接触它时,那些部分反而更像是故事的核心内容,非常打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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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坦言,如果是前几年开拍,将会是一部截然不同的电影。现在的《奥德赛》,其实讲的是家庭,是中年人的故事和爱情。“我把我的人生经历和工作经验融入到这部电影中,并从中汲取了很多灵感。”
在影片结尾,诺兰深入挖掘了原著中“必须再次远航”的悲剧预言,让奥德修斯在夺回王位后没有沉溺于安稳,而是选择自我流放,再度远航,去祭奠那些因他而死去的人,也面对自己无法逃避的过去。
于是,“回家”不再是地理意义上的抵达。
少年以为,只要舵在手里,渡过大海就是终点;中年才明白,真正漫长的归途,从来不在海上。
(来源:潮新闻 作者:金然)
编辑:张晓璐
二审:曹继慧
三审:王绍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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