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抱冬瓜”避暑在网络上悄然走红,无论是人,还是小猫,靠着凉凉的冬瓜入睡,确实能带来片刻的凉意。然而冬瓜沉重,且并非人人适用。在消夏这件事上,古人其实早就发明了一件更轻巧、更雅致的避暑神器——竹夹膝。它不但清凉持久,还引出了绵延千年的风雅往事。

六边形纹竹夫人,民国,现藏浙江省博物馆

竹夹膝,唐朝文青的夏日搭子

夹膝是指暑时置床席间,以憩手足的消暑器,通常由竹篾编成圆柱形,长约1米,中空,周身有网眼,可拥抱、搁脚或夹于腿间纳凉。除了运用了“穿堂风”原理帮助人体散热,夹膝内部还可以放置薄荷、茉莉、栀子花等芳香植物,兼具熏香功能。

竹夹膝的历史,至少可追溯到唐代。彼时它还不叫“竹夫人”,而是被直白地称作“竹夹膝”或“竹几”。晚唐诗人陆龟蒙曾以竹夹膝寄赠好友皮日休,并留下一首《以竹夹膝寄赠袭美》:

截得筼筜冷似龙,翠光横在暑天中。

堪临薤簟闲凭月,好向松窗卧跂风。

持赠敢齐青玉案,醉吟偏称碧荷筒。

添君雅具教多著,为著西斋谱一通。

诗中的“筼筜”即一种节长竿高的竹子,截取下来编成竹笼,便是一具周身碧润、触手生凉的消暑用器。皮日休收到后欣然以诗回赠,写道:“圆于玉柱滑于龙,来自衡阳彩翠中。拂润恐飞清夏雨,叩虚疑贮碧湘风。”清楚点出了竹夹膝的形态:圆柱状、中空,表面光滑如玉,扣之有空灵的回响,仿佛把湘江的凉风锁在了里面。由此可见,唐代文人已将竹夹膝视为夏日燕居的雅具,或凭月闲卧,或醉吟消暑,颇有生活情趣。

在唐代,竹夹膝曾流行作为文人之间互相馈赠的雅物,陆龟蒙与皮日休之间以竹夹膝为赠礼并赋诗唱和,即是其社交功能的体现。

从“竹夫人”到“青奴”

如果说“竹夹膝”是朴素的形貌描述,那么“竹夫人”便是一个极尽拟人趣味的雅称。在宋代文人那里,这个名字被叫得格外亲热。

诗人陆游《初夏幽居》有句:“瓶竭重招麴道士,床空新聘竹夫人。”将竹夫人比作新聘的伴侣,语带诙谐,又透出夏日独眠的洒脱。苏轼也有诗云:“留我同行木上座,赠君无语竹夫人。(《送竹几与谢秀才》)”他自注:“世以竹几为竹夫人也。”

电视剧《长安的荔枝》中有人抱着“竹夫人”睡觉 电视剧《长安的荔枝》剧照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满意“竹夫人”这个名号。黄庭坚就不喜欢这个名字。他在《赵子充示竹夫人诗》序中说:此物乃凉寝竹器,用来憩臂休膝,与“夫人”并不相称,不如改称“青奴”。他还戏作一诗道:“青奴元不解梳妆,合在禅斋梦蝶床。公自有人同枕簟,肌肤冰雪助清凉。”又在另一首中写道:“我无红袖堪娱夜,正要青奴一味凉。”从此,“青奴”成了竹夫人最具隐逸色彩的别称。

除此之外,后世更衍生出“竹姬”等雅号。在诸多名字之中,“竹夫人”一名,则因形象温顺、与人贴肤相伴,流传最广。

一个竹筒里的中国生活美学

一件纳凉的竹器,何以让文人墨客为之倾注如此多的才思与情感?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吟咏它的诗句里。从盛唐到晚清,竹夫人的身上,投射出的远不止是清凉,更是一代代中国人面对炎夏与人生的从容姿态。

清代《红楼梦》中,薛宝钗出过一个谜语:“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谜底正是竹夫人——夏日荷花盛开时与人相伴,秋凉梧桐叶飘落便被束之高阁,恰似一场不到冬天的露水姻缘,哀婉而精准。

有意思的是,竹夫人还与冬日暖足用的“汤婆子”结成对偶,被文人拿来作消寒消暑的对仗。

传说苏东坡有一次与大和尚佛印打趣儿,故意问佛印,说:“汝有几妻?”佛印称:“吾有两妻。”苏东坡错愕不已,说你这是吹牛。佛印一笑,解释说:“夏拥竹夫人,冬怀汤婆子,宁非两妻乎?”一冷一暖,一夏一冬,竹夫人与汤婆子成为古人生活里颇有意味的一对“节令之器”。

这些趣事使竹夫人的形象更加丰满:它不只是一段竹编的圆筒,更是生活美学的符号,是一种与自然相拥、与时节同呼吸的生存智慧。

时至今日,在空调与电扇普及的时代,竹夫人早已淡出多数人的卧室。然而,当我们回溯这些诗句,那些在暑夜中抱竹而眠的身影,以及竹子间透出的缕缕清风,仿佛仍在提醒着我们:清凉不必求诸外物,有时一件朴素的手工、一份从容的心境,便足以消解炎夏的烦闷。(正观新闻记者 许怡童)


编辑:张晓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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