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是个农机站的修理工,在公社里算得上技术过硬的人物。20世纪70年代,乘着“农业学大寨”的东风,农机开始进入农业生产。拖拉机翻耕着肥沃的田垄,收割机卷起金黄的麦浪,父亲就是驾驭这些“铁牛”的人。那时我尚幼,常随父亲来到农机站,也就常遇到这样的画面:
父亲坐在那把油亮发黑的竹椅上,烟雾从他指间缓缓升腾,萦绕在车间浑浊的空气里。他脚边散落着扳手、螺丝刀,还有几颗沾满黑色油污的螺母。几名修理工围着一台趴窝的拖拉机忙个不停,有人卸轮胎,有人钻到车底排查,还有人捧着零件盒来回跑。他们额头上都沁着汗,油污在脸上划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每当遇到难解的故障,众人就会直起腰,停下手中活计,齐刷刷地望向我的父亲。
父亲这时就会掐灭烟头,慢悠悠走过去,侧耳倾听引擎响动,神情专注得像老中医把脉。单凭发动机声响、排气管飘出的烟气,便能精准断出症结所在。“冒蓝烟是烧机油,黑烟是混合气过浓,白烟是气缸垫坏了。”说这话时,他眼底漾着笃定的光亮。满身油污的修理工们围着他,目光里满是敬佩。父亲往往用食指在某根管路接头上点一下,“拧这儿。”修理工依言调试,机器便顷刻迸发出雄浑顺畅的轰鸣,像一头重获活力的巨兽。
修好机器的父亲重新点燃一支烟,坐回竹椅,侧身对着身后的我低声叮嘱:“看明白了?手艺分高下,我动脑,他们动手。将来你要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看着父亲指点江山的样子,我心里既骄傲又困惑。骄傲的是,这是我的父亲,仅凭思索便能化解旁人束手无策的难题;困惑的是,那些复杂的机械原理,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公式,为何到了父亲那里就变得鲜活易懂?父亲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的心湖,荡开的却全是懵懂。数理化是什么?我的书包里装着语文和算术,语文还好,“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念起来好听,而算术本上的数字排成队,在我眼里像田埂上的蚂蚁,毫无章法地爬来爬去。可父亲的眼神很认真,“记着,好好学。”他粗糙的手掌拍在我肩膀上,掌心还残留着机油的铁腥味,这味道似乎伴我走过童年。
父亲对理科的执念以及对我的期望,大抵是从他自己的人生经历里滋生出来的。他年轻时是个普通的农民,终日在田地里躬身刨食。在公社农机站成立时,他凭借一股子钻劲儿,跟随毕业于技工学校的表叔学艺,硬是吃透了修理拖拉机和各种农机工具的门道。从此,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改变。虽说还是农民身份,但不必再在田野里挥汗如雨,转而靠技术安身立命,还当上了生产队长。这场转变,让他真切体验到知识的力量。那些在我眼中近乎魔法的“技术”,父亲说是“理科”的本事:人要有一技之长,手上有油,肚里有数,到哪儿都饿不死。每当他对我念叨这句口头禅时,眼神里满是憧憬,仿佛已经看见儿子沿着这条通往光明未来的康庄大道稳步前行,走得比他更远,飞得比他更高。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喜欢和人开玩笑。我对理科的畏惧从小学的算术就开始了。那些公式就像乱作一团的渔网,任我怎么扯都理不清,成绩总在及格线边缘晃悠,试卷上的红叉像小刺似的扎着我的心。我知道父亲有些失望,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在理科面前一败涂地。
但与此同时,我在语文课上找到了自己的乐园。优美的诗句,动人的篇章,像一股清泉滋润着我干涸的心田。“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些诗句在我脑海中回荡,如同天籁,让我感受到了文字的魅力和力量。
语文老师也常在课堂上读我的作文,夸赞我“观察仔细”“想象力丰富”。我把老师表扬的话学给父亲听,他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又去摆弄他那些锃亮的齿轮和轴承。有一次,我写《我的父亲》,写他用一柄螺丝刀唤醒废置农机的模样,作文获评优秀,张贴在教室后墙。父亲被请去开家长会,路过那面墙时,他脚步慢了一下,目光在那篇作文上停了片刻。我满心期待着他的赞许,等来的却是一句不带温度的评判:“文笔再好也算不得硬本事,能修好机器,才是安身立命的能耐。”
升入初中,我的理科成绩愈发不堪。那些代码符号在我眼中就像一群调皮的蝌蚪,在纸上游来游去,怎么也抓不住它们之间的关系。电路图在眼前缠绕成谜,方程式更是符号的暴风雪。父亲不再带我去农机站了,也不再说“学好数理化”的话,大抵是不愿让一众徒弟笑话自家孩子偏科严重。他对我的失望就像烟灰缸里越积越厚的烟蒂,沉默却扎眼,他曾对母亲感叹,“这辈子攒下的这点儿手艺,怕是传不下去了。”
转折发生在我读初中二年级的秋天。语文老师将我的几首诗投给了在当地深受师生喜爱的《作文指导报》,竟被编辑加了评语,占了大半版面尽数刊载,轰动十里八乡。那是一组关于田野的诗,写收割后的麦田、草垛上的麻雀、黄昏里归家的牛羊。我攥着报纸奔回家,父亲正在院中修理水泵。他招手让我把报纸举到眼前,像研读精密农机图纸般逐行细看,视线最终定格在他为我取的名字上。父亲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嘴角那层紧抿的线条松开些,像春天冻土上裂开的第一道缝。他让母亲把报纸折好,放进堂屋桌子的抽屉里,若有所思地自语:“说不定,这将来也是个吃饭的门道。”
父亲的“说不定”里,仍然藏着不安。中考结束后,我果然被数理化拉低总分,勉强挤进乡里的高中。父亲虽然失望,但并没有放弃。在他朴素的认知里,学理科才是正路,将来懂技术才是安稳立身之本。只要我听他的话,把看闲书的精力用在学习理科上,相信我早晚会开窍的。
高考文理分科前夕,他骑上那辆老旧自行车,后座捆着一袋麦子和一罐腌菜,专程从乡下赶往学校为我送吃食,更要紧的,是想替我敲定未来的路。“学校让成绩差的学生去学文科。我去找你们班主任周老师聊聊,争取让你分到理科班。你天生是个左撇子,干农活使不上劲,学点技术最稳当。”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我知道这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他下楼去找班主任,我独自守在空旷的宿舍。斑驳阳光落在水泥地面,窗外操场传来打球少年的喧闹,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我坐在床沿,恍惚间竟重回坐在儿时农机站那把油黑竹椅上,双脚悬空够不到地面。约莫半个时辰,父亲缓步归来,脚步沉缓,神情被两种心绪反复拉扯,复杂难言。他立在宿舍背光的门口,我看不清他的眉眼,只听见他沙哑开口:“方才路过教学楼,两面墙上的国庆板报……那些诗文,全是你写的?”
每年国庆,学校都会布置大型主题板报,由擅长毛笔字的老师誊写优秀学生作文,搭配彩色插画,整面墙都浸透着笔墨的气息。那一期恰好收录了我的数篇散文与诗作,密密麻麻几乎占了整面墙。
我点了点头,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父亲会作何反应,是失望,还是愤怒?
父亲往前踏出一步,终于站进一片透亮的阳光里。他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克制地向上扬起,呈现出哭笑交织的模样。他来到我面前,粗糙的手抬起来,却没有拍我的肩膀,而是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了蜷,最终落在了我的头顶。他很久没有摸过我的头了,掌心带着老茧的温度,有种生疏的温柔。“我不去见周老师了,不让人家为难,那就报文科吧。”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像是要让声音更有力些,“你多争气,好好用功,争取将来当个吴用!”
我一时怔在原地,全然没有料到,那个半生笃信技术实用、素来轻视文字营生的父亲,会仅凭一墙笔墨,轻易放下坚守多年的执念。多年后,父亲对我说,他当时站在学校板报前,指头轻轻摩挲着那些文字。他虽不能完全读懂文中深意,却能真切感受到字里行间涌动的力量。每个字都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纸上跳跃和歌唱。
父亲没读过多少书,只从乡间评书里知晓《水浒传》里的“智多星”吴用。提起这个名字时,他微微抬着下巴,“吴用识文断字,足智多谋,只是名字没起好。”又摇头笑了笑,“我可是查了字典,给你取了好名字。”言外之意,若我能凭文字与智慧行走世间,亦是一条值得踏实走下去的人生路。
那瞬间我忽然明白,父亲一直在试图用他能理解的方式,来笨拙地接纳我选择的道路。机械维修是他半生谋生的江湖,是机油、扳手数十年淬炼出的底气;可当我用自己的方式要在这世上留下痕迹时,他选择跨过那条他熟悉了一辈子的河流,走到陌生的对岸,尽管脚下踉跄,还是努力站稳了。
也许,我真的是一个学文科的料。第二年高考,竟以作文满分以及历史地理的高分,被中南财经大学法律系录取。若当年填报志愿未出现偏差,本应就读久负盛名的武汉大学中文系。
20世纪80年代,是诗歌肆意生长的黄金岁月。入校后,校文学社社长听说我在高中时就发表过诗歌,特意来看我,还将我的《夏天》组诗刊发在当期的校办刊物上。从此,我便自然地融入武汉高校的诗歌圈,时常操一口南阳普通话登台诵诗,在诗行的穿梭中,博得一个“南阳才子”的虚名。功课之余,读诗研史,笔耕不辍,灵感涌来时一日数篇,多年笔耕不辍,积攒下近千首诗作,陆续刊发于各地报刊。沉浸唐诗久了,我常常为李白、杜甫、白居易、刘禹锡的诗文与生平动容,也渐渐明白,纵使伏案半生,我终究难以逾越唐诗的巅峰。这份长久的读诗积淀,却悄悄埋下伏笔,二十年后,我陆续完成大唐诗人系列长篇历史小说,分别由商务印书馆、河南文艺出版社、作家出版社出版。
大学毕业时,正值市场经济浪潮风起云涌。我被时代的浪潮裹挟着,扎进市场经济的前沿,为生计奔波劳碌,诗歌便也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恍如一帧泛黄的旧梦。直到父亲去世前的那年国庆节,我回乡探望,他正坐在院中的暖阳下打盹,指间还捏着一截燃尽的烟蒂。农机站早已解散,陪伴他多年的东方红拖拉机也彻底淡出田野。听见我的脚步声,他缓缓睁眼,似乎刚从梦中醒来,开口便是一句怅然的感慨:“如今地里全都换成联合收割机了。”
我唤他一声,他才彻底从往昔回忆里回过神来,接过我递去的细烟,浅尝两口便放下:“淡得没味道,不如当年农机站常抽的湍河烟。” 我心里清楚,他怀念的从不是香烟,是满室机油味的慵懒午后,是竹椅上指点众人修农机的意气风发,是年轻时随手便能修好农机的笃定底气——那是独属于他的荣光。
“怎么突然回来看我?”父亲在我参加工作后,总反复叮嘱我不必频繁返乡,“路上花钱不说,单位工作重要。”我理解父亲,他实际想说的是,别花钱!他和母亲一辈子拉扯着七个儿女长大,尝尽了生活的苦辣酸甜,他不想让儿子受穷。我告诉他国庆节是放假带薪休息,一提国庆,父亲眼中骤然亮起:“还记得当年你读高中时,我在学校板报上看见满墙都是你的文字,那时候心里别提多宽慰。你是怎么把村东头麦田写得恁好?”又追问了我一句:“大学毕业了,读了更多书,文笔应当更好了吧?”
当我说现在不再写诗了,父亲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写文章的手艺不能丢。要写,多写。这应该与我当年修农机一样,熟能生巧。再说了,修理机器和写诗应该是一回事。”我诧异地看着他,他望着天空,说:“都要找到那个卡住的地方,然后把它弄通。你写诗,我修机器,都是让东西重新转起来。”见我听得认真,父亲又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离家千里,肯定想家。你写文章就当给自己说话,给咱家的麦地和枣树说话,话能说出来,心事就有处安放,人生就不那么苦了!记住,你的文章是我的骄傲!”
父亲一席话,瞬间勾起无数回忆:农机车间里油污浸满地面,修理工们穿梭忙碌,竹椅上叼着烟指点故障的父亲,活像一位指挥着钢铁交响的匠人。那时他的底气是动脑解难、手艺超群;而今岁月催人老去,他心中的骄傲悄然转移,从齿轮气缸的缝隙中,落进了我写下的一行行诗句里。他未必读懂文字背后的万千心绪,却读懂了我;读懂这个不善数理、惯用左手的儿子,最终以他全然陌生的文字,寻得了安身立命的归途。
月亮升起来了,洒下满院婆娑的光影,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瘦瘦的,像一把用旧了的螺丝刀。我站起身,忽然想喊一声什么,却只喊出:“爹,天冷,回屋歇着吧。”他摆了摆手,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风里的暖意。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父亲的骄傲,其实是一种深沉的爱。他用自己的方式为我撑起了一片天空,让我能够自由地飞翔。他的期许,他的失落,他的转变,他的支撑,都是爱的万千模样。
月光掩去我满面泪痕,我却清楚,此刻的他一定满心宽慰。无关功名成就,只因他的孩子走在自己选定的坦途,如同经他亲手调试妥当的农机,稳稳当当地一步步驶向属于自己的旷野。
若说此生有幸,是文字照亮了我的人生,那父亲心底的骄傲,便是我一生前行不竭的力量。那位以我文字为荣的父亲,永远是我最忠实、最懂我的读者。
(作者:程韬光)
编辑:张晓璐
二审:曹继慧
三审:王绍禹

iPhone版
Android版